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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

高纬之人

虚海从未这样静过。

绝域之门上,那层由两界本源之力凝成的光茧正在缓慢收紧。那光太薄,薄得几乎看不见,却比这世上任何一堵墙都要坚硬。门内的暗红色魔气已经彻底消退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。成千上万的古祖、魔神、神帝、道祖,全都停下手,望着那扇被冻结的门,像望着一个终于安静下来的旧伤口。

太初天庭的光还亮着。那是从门那一侧透过来的极淡白芒,像晨雾里露出来的一点天光。噬界始庭的黑气也还没散尽,像旧衣上洗不掉的墨。两股力量在门框上交织,彼此撕扯,又彼此补全,像一对双生子在母亲的产房里同时握住了对方的手。而张学凌就站在这两种光与暗的交界处,不偏不倚,像被整个世界从中间劈成了两半。他身后是那支几乎铺满虚海的联合舰队,身前是两位刚从古老帷幕后走出来的庭主。他知道自己应该退后,应该回到舰桥上,应该继续以龙国少帅、联合军事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去面对眼前的一切。可他的脚像长在了虚海里,动不了。因为那两位庭主正在看他。

太初庭主的目光先落下来。那人站在白光中央,形貌并不算极老,甚至还有些清润,像古画里的天官。但他看人的时候,那双眼睛是没有底的。你会觉得自己被一头极古老的、早已懂得所有答案的神灵,从里到外翻看了一遍。张学凌从那目光里读出了很多东西:震惊、怜悯、迟疑,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、近乎不确定的期待。噬界庭主的目光也跟着落下来。那道视线比太初庭主更冷一些,像冬夜里贴着颈侧划过去的刀锋。他头上的黑角在虚海中显出一种极深的青黑色,那颜色不是死物,而是某种从未被真正理解过的生命。他们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
时间在那一瞬被拉得极长。张学凌能听见自己后牙咬紧的声音。他忽然有些后悔站在这里。他从奉天杀到天照,从天照杀到绝域之门,从绝域之门杀进虚海,一直以为这世上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事能让他发怵。他错了。此刻那两道目光压在他身上,他才发现,自己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在长白山下第一夜睡不着的年轻人。他把舌尖抵在齿后,用极小的痛感把自己拉回来。他不知道这两位庭主为什么看自己。他只知道,不能露怯。

“你……”太初庭主终于开口了。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轻得像一句压在箱底多年的旧话,“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
张学凌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想说我知道,我是穿越来的。他想说我从地球过来,那边没有灵气,没有神魔,没有修行,只有无尽的信息和永远完不成的报表。他想说我是个普通人,甚至比这个世界的许多普通人都还要普通。可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不是不敢,是没来由地觉得,那都不是答案。至少,不是这两个老怪物要的答案。太初庭主也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那一步没有声息,甚至没有让虚海产生任何波动,可张学凌却觉得,整个世界都跟着他往自己这边压了一寸。

“你灵魂上,有一层被降维过的神光。”太初庭主说,声音低而稳,“很淡,淡到差点连我们两个都没看出去。但它确实在那里。哪怕已经被这个世界压了不知多少年,也仍然不是我们能企及的东西。”

张学凌耳边“嗡”地一声。降维神光?他的灵魂?他下意识想笑。这都什么跟什么。他前世半辈子都在为了每个月的房贷和绩效发愁,穿越之后拿命去填战场,到头来有人说他灵魂上有神光,还是从更高地方来的。这让他怎么信?他张了张嘴,嘴唇有点干:“你们……是不是看错了?”

“不会看错。”噬界庭主接过话。他的声音比太初庭主更沉,像从深海底传上来,冷而笃定,“你第一次到虚海时,我们就察觉了。只是不敢相信。也不敢说。你身上那道光,太老了。老得不像任何已知的法则,也不像我们两庭任何一位旧神。它被降过维,被拆过,被这具肉身和这几世的记忆一层层裹着。可光就是光。我们再瞎,也不会连这个都分不出来。”

“可我是从地球来的。”张学凌终于说了出来。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,甚至带了点自嘲,“那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我上辈子就是个加班加太多、觉睡太少、连个领导都不敢顶撞的小职员。你们说的高维、神光、降维……我连什么意思都不确定。”

“地球。”噬界庭主低低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,像在品味一个极陌生的音节,“我不知道你说的地球是什么。但你说的这些,只能说明你忘记了。忘了太彻底。连自己曾经是谁都忘了。”

“忘了?”张学凌的瞳孔微缩。

“你来到这个世界,已经很久了。”太初庭主说,“久到不是这一世,也不是前几世。久到你自己都追不回来。我们刚开始只以为你是一个运气极好的后辈,后来觉得你像一件被旧主遗留在此地的东西。再后来,当你一步步修到道祖,走到这里,我们才知道,我们一直在等的,其实就是你。”

虚海边的众人已经全静了。女娲、伏羲、燧人氏、神农、黄帝,全都看着这一幕。他们听不懂那些话,只是本能地觉得冷。张作相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,却被大帅一把按住。韩麟春脸色白得没有血色。杨宇霆的眼镜早不知哪去了,他的洞玄诀开到了极致,却什么也推不出来。山本权一郎紧紧握着断刀,刀身轻颤。天皇的天照辉只剩下薄薄一层,像风中残灯。

张学凌根本顾不上他们。他脑子里像有无数面鼓在擂。他想问系统。可他又不敢问。直觉告诉他,系统一定知道什么。这个陪了他一路、从最初的任务面板到后来的高维科技、异能、修行体系,系统从来没解释过自己的来历。现在,两个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存在的庭主说,他灵魂上有降维神光。这两件事在他脑中撞在一起,撞得他后脊发麻。

太初庭主显然看穿了他的挣扎。他缓缓抬手,食指朝张学凌的方向轻轻一点。那一点没有光,没有风,也没有任何杀伤力。可张学凌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极轻地拨了一下。像有人在极深的海底,替他把某扇生了锈的门推开了一丝。他眼前发黑,无数模糊的片段从记忆最深处翻涌上来,却一个都抓不住。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穿着完全不同时代的衣服,站在完全不同的星空下。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。可等他想再看清时,所有片段都散了,只留下一点点极淡的凉意,从眉心渗进骨头里。

“你现在应该明白一点了。”噬界庭主说,“我们两个也看不透你的全部。我们只能看见那道被降维过的神光。可光是那一道,便已不在我们之下。你的来处,比我们更高。高到我们连想象都难。高到连终极灾恶,或许也和你一样,是从那上面落下来的东西。”

张学凌慢慢抬起头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呼吸却稳了下来:“所以你们才要找我。”

“只有你能解开终极灾恶的根源。”太初庭主点头,“百万亿年,是我们两界能拿出的极限。除此之外,我们再做不了更多。”

“终极灾恶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张学凌问。

“是一扇门。”噬界庭主说。

张学凌一怔:“门?”

“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”太初庭主说。他抬起手,指向绝域之门,“这扇门,不过是它投在虚海里的影子。真正的终极灾恶,在门后的更高处。那不是神,不是魔,也不是你们所理解的任何一种生命。它只是一个世界,一个更高,或者更低的世界,在朝我们压下来。我们两界联手,也只不过堪堪能封住这个影子,把那股压力挡在门外百万亿年。可门不会消失。它只会越来越近。”

“我们这个世界,只是万千宇宙中的一个。”噬界庭主的声音像从极寒处传来,“宇宙多得像星河。我们以为自己是天,其实只是星河里一小颗会发光的沙子。而那颗朝我们压来的星,比我们大得多。可能比你们都强得多。也可能弱到你们不会在意。但无论强弱,它都足以把这个世界撞得什么都不剩。因为两个世界,永远不该硬碰。”

张学凌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极深的谜前面,终于看见了谜底的一角,却又被那一角压得喘不过气。他忽然很想问:那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到底该怎么做?可他没问。他只是站着,像他这些年做过无数次的那样,把翻涌的情绪全按下去,用最冷的理智去抓那根能救命的线。

“百万亿年。”他低声重复。

“我们会联手封住终极灾恶。”太初庭主说,“用我们两界最强的力量。但我们的极限,就是百万亿年。百万亿年之后,门会再开。到那时,如果没有人能解开它的根源,这个世界就会和所有被它碰过的东西一样,被抹成没有。不是毁灭,不是死亡,是连存在过这件事,都不会再有人记得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你。”噬界庭主看向他,“要你去门后,去找它的根源。不是现在。现在的你,还太弱。弱到连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丝气息都接不住。可百万亿年,足够你走到能触碰它的地方。只要你愿意。”

张学凌静了很久。他想到了大帅,想到了张作相,想到了还留在沧澜星的赵志远和那些刚刚被他送回去的凡人。他想到这一路死过又活过来的人,想到那支还停在虚海里的舰队。然后他忽然笑了。笑得轻,轻得像是从极累的身体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自嘲。

“你们一个两个都指望我。”他说,“地球的老天爷也好,这儿的庭主也好,都觉得我能干成这事。可我上辈子连份报表都做不完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,听起来我也没别的选择。”

两位庭主没有笑。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件在灰烬里重新亮起来的炭火。张学凌也没等他们回应。他转过身,望向那颗由两界本源之力凝成的光茧。门已经看不见了。可他知道,门还在。那东西还在。像一枚嵌在时间尽头的毒牙,等着百万亿年后重新咬下来。

“系统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
那个熟悉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响起来,却比任何一次都轻:“宿主,我在。”

“终极灾恶……是不是另一个世界?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系统说,“它可能是高维,也可能是低维。可能是比这里强无数倍的地方,也可能只是一片快要死去的荒原。我们这里,只是万千宇宙中的一个。宇宙多得像星河。而我们面对的那颗星,比这里更大,更冷,更古老。它不是来杀我们的。它只是在靠近。可两个世界一旦相撞,弱的那个,会先不存在。”

“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?”张学凌问。

“因为你的灵魂,从比这个世界更高的地方来。只有你,能穿过那扇门,去看见它,去解开它。或者,去承受它。”系统说,“我带你到这里,不是意外。宿主,你只是忘了。”

张学凌闭上了眼。他没有再问。掌心雷光已经重新亮起来,紫色的电芒顺着他指节一路爬上去,把半截空荡荡的枪柄都映得发亮。他抬头,对两位庭主说:“把该给我的,都给我。百万亿年之内,我会走到那扇门前面。如果到那时我还活着,我就进去。如果我死在路上,那你们再找下一个倒霉鬼吧。”

虚海的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站得极直,像一柄刚从火里拔出来的刀。太初庭主终于点了点头,噬界庭主也难得地朝后退了半步,像给他让路。而那颗光茧,仍旧静静地悬在虚海深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又像一扇还没打开的门。门后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可张学凌知道,自己这辈子,已经和它分不开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用血与火铺出来的战场,然后转过身,朝舰队走去。背影被两界神光拉得很长,像一条正在从深渊走回人间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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