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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赔款

旅顺港陷落的电报传到天照帝国本土时,帝都正在下雨。

军部大楼的走廊里回荡着参谋们急促的脚步声,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窗外的天一样灰蒙蒙的。关东都督府驻屯军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没消化完,联合舰队主力在旅顺港被全歼、山本权一郎大将随舰殉国的噩耗就接踵而至。一名海军省的年轻参谋在收到确认电报后,站在通讯室门口一动不动地愣了整整三分钟,然后蹲在走廊角落里失声痛哭。没有人去劝他——因为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。

御前会议在皇宫的会议室里紧急召开。长桌两侧坐满了陆海军的高级将领和内阁大臣,军部最高长官站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份电报。第一份是关东都督府驻屯军的最后一份战报,第二份是旅顺港陷落前联合舰队发回的诀别电文——山本权一郎在电文末尾加了一行字:“奉军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,我们不是在跟一个对手打仗,我们是在跟一个时代打仗。”第三份是潜伏在奉天的情报人员刚刚传回的加密急电,标注着最高级别的绝密字样。军部最高长官把第三份电报拿起来时,在座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“奉天军部大礼堂昨日举行了授衔仪式。以下为仪式上公开宣布的授衔名单及军衔制度要点。”

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。

“奉军最高统帅,大帅——授予特级元帅军衔,六颗金星。全军缔造者,终身荣誉,不随职务变动。”
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六颗金星——在场的将领们肩章上最多的也不过三颗星。海军大将的肩章上只有三颗星,陆军元帅的肩章上也只有三颗星。六颗星是什么概念?这意味着奉军的最高军衔比帝国最高军衔多出了整整三颗星,意味着那个被他们叫了十几年“奉系军阀头子”的老头,现在顶着一个比帝国任何将领都高的军衔。

军部最高长官继续念下去。

“奉军实际最高统帅,少帅张学凌——授予特级大元帅军衔,六颗金星。联合军事委员会主席,实际最高统帅。与特级元帅同为六颗金星,职权不同——特级元帅为荣誉衔,特级大元帅为实权衔。”

会议室里的骚动变成了死寂。

军部最高长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那是授衔仪式上拍到的——大帅和少帅并肩站在主席台上,两人都穿着收腰剪裁的元帅军装,肩头各绣着六颗金星。大帅拄着手杖,少帅站在他身边,两人的肩章在水晶吊灯下同时闪着冷冽的光。两个人,十二颗金星。

军部最高长官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。照片是几年前在奉天街头拍到的——大帅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。一个是张学良,穿着笔挺的少将戎装,正侧着头跟身边的洋人女伴说笑,露出一口白牙,整个人张扬得像个电影明星。另一个是张学凌,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,袖口磨得发白,双手插在口袋里,微微低着头,站在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。拍照的情报人员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备注:“张学良存在感远高于张学凌,社交活动频繁,更受外界关注。张学凌性格内向,不善交际,长期居于其父阴影之下。判断:此人对帝国不构成直接威胁。”
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两张照片——一张是几年前在街边阴影里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,一张是授衔仪式上穿着六星元帅军装的实际最高统帅。同一个人。

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坐在角落里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他把那张旧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行备注——“判断:此人对帝国不构成直接威胁”——是情报部门分析科科长亲笔写的。他把照片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
军部最高长官继续念电报。念完之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,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
“我们对奉军的了解,几乎全部是错误的。情报部门对这个人的评估是——沉默寡言,极少公开露面,存在感极低。结论是对帝国不构成直接威胁。现在这个人指挥了辽河战役,拿下了旅顺港,歼灭了关东都督府驻屯军全部主力,击沉了联合舰队旗舰。他的军衔是六星特级大元帅,和大帅一样多。我们把一个戴着六颗金星的最高统帅,评估成了一个毫无威胁的隐形人。”

天皇陛下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御座扶手上微微发白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沉重。

“派出特使,去奉天。不管奉军开出什么条件,先把人带回来。帝国不能再死人了。去之前,把那个年轻人的所有情报都调出来——朕要知道,这个戴着六颗金星跟朕谈判的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。”

特使团在三天后抵达奉天。团长是外务省次官松冈洋右。

来奉天之前,松冈让情报部门把张学凌的档案调出来。档案送过来的时候只有薄薄一个文件夹,翻到最后一页就没了。姓名:张学凌。年龄:不到三十岁。身份:大帅长子,奉军少帅。军衔:原为奉军上将,现为特级大元帅,六颗金星。性格特征:沉默寡言,极少公开露面。外界评估:存在感极低,军事指挥能力不详,长期隐居幕后,奉军实际军务长期由张作相、韩麟春等老将主持。社交活动几乎为零,与各国公使馆从无往来,外界对其个人性格、行事风格、决策习惯一无所知。

档案里那张旧照片也被他翻了出来。照片里张学凌穿着一件磨白了袖口的中山装,双手插在口袋里,低着头站在张学良身边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像一块不起眼的背景板。照片背面那行备注还在——“判断:此人对帝国不构成直接威胁。”

松冈把档案合上,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。他在外务省干了二十多年,见过各种对手。但这一次,他要去见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。一个在情报档案里被评估为“没有威胁”的人,在战场上用极短的时间碾碎了帝国最精锐的部队。一个被描述为“沉默寡言、不善交际”的人,在授衔仪式上穿着六星元帅军装站在数千名军官面前,建立了奉军全新的军衔制度。一个长期被外界忽视的隐形人,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,顶着一头比他父亲还耀眼的金星。

火车驶入奉天车站时,松冈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列队整齐的奉军仪仗队。那些士兵穿着合身的新式军装,灰蓝色的呢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,肩线笔挺如刀削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仪仗队前排一名军官的肩章上——三颗金星,上将军衔。在帝国军队里,上将是最高军衔,整个帝国也没有多少位上将。但在奉军,光是他此刻看到的仪仗队里就站着不止一位三颗金星的上将。而他们所有人的统帅——那个他即将面对的人——戴着六颗金星。

“那些写报告的人,都该来奉天看看。”松冈放下车窗帘子,转头对身边的随员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,“一个戴着六颗金星的人,不是军阀。一个建立了完整军衔制度的军队,不是草莽。我们不是在跟一个军阀谈判,我们是在跟一个帝国谈判。而这个帝国的实际最高统帅,今年不到三十岁。我们对他的了解,几乎为零。”

松冈洋右站在大帅府会议室的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两秒才推开门。

他在外务省干了二十多年,见过各种阵仗。沙熊帝国的外交大臣拍桌子骂他是“黄皮猴子”,他没眨过眼。苍鹰帝国皇家海军的总司令当着他的面把停战协议草案扔进垃圾桶,他微笑着弯腰捡回来。但此刻他站在奉天大帅府的会议室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迟迟没有推开。因为他即将面对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对手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会议室的门。

长桌另一端坐着三个人。左边是韩麟春,右边是杨宇霆,正中间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元帅军装的年轻人。军装的肩章上绣着六颗金星,收腰的剪裁贴合得像皮肤一样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。松冈第一眼没认出这个人。他在档案照片里见过的那张脸——微微低着头,站在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穿着一件磨白了袖口的中山装——和眼前这个坐在主位上穿着六星元帅军装的人,判若两人。那双眼睛平静如水,没有张扬,没有杀意,没有压迫感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件毫无威胁的东西。

松冈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对手——暴怒的、阴鸷的、傲慢的、狡诈的——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让他脊背发凉。其他对手的情绪他能读懂,能判断对方的心理状态,能预测对方下一步的反应。但这个人,他什么都读不出来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谈判的试探,没有战胜者的倨傲,没有对敌人的轻蔑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,你往里面扔一块石头,听不到落水的声音。

松冈走到长桌前,微微鞠躬,然后坐下。他的目光在张学凌肩头那六颗金星上停留了一瞬,心里涌起一个念头——帝国情报部门对张学凌的评估是“存在感极低”,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正在用最大的存在感碾压着整个谈判桌。那六颗金星不是装饰,是整个奉军体系的总开关,而这个开关握在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手里。他想起档案里那句“其弟张学良存在感远高于此人”,在心里把情报部门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。张学良的存在感是在舞会和酒桌上,这个人的存在感是在战场上。你们他妈评估错方向了。

张学凌没有坐。他站在长桌前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。他把文件推到松冈面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“停战条件,一共三条。第一,关东都督府驻屯军即日起解散,贵国在龙国东北的所有军事存在全部撤出。第二,贵国赔偿龙国在战争期间的全部损失,赔款数额为六百亿天照币。第三,贵国承认辽东半岛及旅顺港为龙国不可分割的领土,放弃对该地区的一切权利主张。”

松冈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手指微微发抖。六百亿天照币。帝国两年的全部财政收入。不是两年的财政盈余,是两年的全部收入,一分不留全部赔光。这意味着未来两年,帝国政府连公务员的薪水都发不出来,军舰的锅炉连煤都买不起,所有公共工程全部停摆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来,声音沙哑。

“少帅,六百亿天照币相当于帝国两年的全部财政收入。这个数字一旦执行,帝国财政将彻底崩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张学凌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这笔钱对我来说,只是账本上一个数字。奉军的工业产值远超这个数目,我不缺这笔钱。我让你赔,不是因为我需要这笔钱——是让你记住疼。下一次贵国再想跨过海峡的时候,想想这六百亿。”

松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。他听懂了。不是经济制裁,不是战争补偿,是惩戒。纯粹的惩戒。奉军不缺钱,不缺装备,不缺兵员,什么都不缺。他们开出这个数字,只是为了让帝国疼。疼到骨髓里,疼到下次再想动武的时候,整个内阁都会因为想起这个数字而发抖。

“少帅,帝国财政无法在短期内筹集这笔巨款。我们需要时间——”

“十五天。”张学凌打断了他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“六百亿天照币,十五天之内付清。这是最后期限,不接受分期,不接受拖延。”

松冈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想起军部最高长官在他出发前握住他的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管奉军开出什么条件,先把人带回来。”现在他坐在这里,面对着这个戴着六颗金星的年轻人,终于明白了军部那句话的真正含义。他们不是来谈判的,是来接受惩戒的。

他缓缓站起身,对着张学凌鞠了一躬。

“六百亿天照币,十五天内付清。帝国接受这个条件。”

他直起身来,看着张学凌,沉默了两秒。他想起山本权一郎殉国前发回的那最后一封电报,想起军部情报档案里那句“对帝国不构成直接威胁”,想起几年前那张照片上站在阴影里的沉默年轻人。他忽然觉得,帝国输得不冤。

“少帅,山本权一郎大将殉国之前,给军部发了最后一封电报。他说,奉军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,我们不是在跟一个对手打仗,我们是在跟一个时代打仗。”松冈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“今天坐在您面前,我终于理解了山本大将的意思。”

张学凌没有回答。松冈再次鞠躬,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
消息传到中洲列强各国时,所有人的神经同时绷紧了。

苍鹰帝国公使馆。公使把停战协议的内容摘要看了三遍,目光在“六百亿天照币”那一行停住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整个公使馆鸦雀无声的话:“两年财政总收入。不是在谈赔款,是在谈惩戒。奉军不缺这笔钱,他们要的是让天照人记住疼。”他放下文件,转头看向窗外奉天城的街景,“皇家海军的总吨位比天照联合舰队大三倍,但如果奉军要惩戒我们,会开出什么价?”

高卢共和国公使馆。公使把情报官送来的停战协议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在“十五天付清”那一行停住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头看向副官:“十五天,六百亿。这不是谈判,这是命令。马奇诺防线的预算先停一停,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奉军的决策逻辑——他们不是缺钱才打仗,他们是打完了用赔款来让对方记住疼。”

沙熊帝国公使馆。公使把电报反复看了三遍,然后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。他缓缓坐下来,开始起草一份发给帝都的紧急报告。报告的第一句话是:“奉军对天照帝国开出六百亿天照币战争赔款,相当于天照两年财政总收入。值得注意的是,奉军并不缺这笔钱——他们的工业产值远超此数。这笔赔款的本质是惩戒。奉军的战争逻辑与我们完全不同:他们打仗不是为了抢资源,是为了让对方再也不敢动武。”

铁锋帝国公使馆。公使站在窗前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目光停在停战协议的报告上。他是军人出身,在总参谋部待过,他比别人更清楚这笔赔款意味着什么。“六百亿,十五天。这不是经济条款,这是一个信号——任何跟奉军为敌的国家,天照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
星条联邦大使馆。大使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里拿着停战协议的详细报告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来对副官说了两句话:“第一,给华盛顿发电,建议国会重新评估对奉系的贸易政策。第二,密切关注奉军下一步的动向。他们对天照的惩戒结束了,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——统一龙国,还是别的?这支军队不缺钱,不缺装备,他们缺的只是时间和对手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而中洲大陆上,还有不止一个国家把奉军当成一支普通的地方军阀。”

三天后,松冈洋右在大帅府的会议室里,代表天照帝国政府签署了停战协议。他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屈辱。六百亿天照币,帝国两年的全部财政收入,被他用一支钢笔在纸上签掉了。签完最后一个字,钢笔从指间滑落,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在地上。他自己弯腰捡起钢笔,放回桌上,然后抬起头,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张学凌肩头那六颗金星。

“少帅,您要的六百亿,帝国会在十五天内付清。这笔钱会让帝国财政崩溃两年——但我想您是知道的。”

张学凌没有回答。

松冈再次鞠躬,转身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挤满了各国公使馆派来的武官和情报人员。松冈洋右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,一言不发地从人群中穿过。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,那些目光里有同情,有震惊,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
所有人都清楚,天照帝国只是一个开始。下一个坐在那张谈判桌前的,可能是苍鹰帝国,可能是高卢共和国,可能是沙熊帝国,可能是铁锋帝国,也可能是星条联邦。而坐在谈判桌另一端的那个人,会穿着同样的六星元帅军装,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开出同样的停战条件。不是因为他缺钱,而是因为他要让每一个对手都记住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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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赔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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