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路增援一共来了九个人。
领队姓邵,先查枪,再查纸,最后才看人。他没有因为特别稽查员穿着同一套制服便立即交还指挥权,而是要求对方报出今日领枪编号、出队登记页和第二道路卡留下的签名位置。
特别稽查员脸色难看,仍逐项回答。
随车警护把自己的小本交出去。上面有鱼箱护理记录、两道路卡时刻、罗文启拒绝铁笼的原话,以及变形者化作稽查员前后的短暂空白。
“为什么这里没写?”邵领队问。
“当时我拔枪了。”
“没看见,还是没来得及?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空白没有被事后补成亲眼所见。
联合防疫检查处的两名核验人员随后乘骡车到达。他们带来的不是新的口令,而是原始派遣簿、留存骑缝页和上午领用的三张空白补单存根。
真正的派遣记录显示:宋谦十时三刻离开,骑黑色自行车,携空白补单一张、饮水检验回执两张。空白补单左下角应有半枚蓝色方印,与检查处存根拼合。
特别稽查员手中的紫章补单没有半枚蓝印。
后来抵达者从破损公文皮套内取出两张被车油浸过的饮水回执,编号与派遣簿相符;顺成修车铺也由巡警带来书面证明,确有一辆断链黑车在门外停过,但无人将车送修。
这些证据使后来者暂时恢复为“原派交通员宋谦”。
只是暂时。
邵领队没有写“确认绝无替换”,只写“现有原始记录相互吻合,未见矛盾”。见过两张相同的脸之后,没人再敢让一句“已经验明正身”承担永久保证。
接下来轮到王中孚。
变形者驶离码头时用过他的脸。
许多人看见了。
邵领队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中孚。”
“籍贯、年龄、证件。”
王中孚能回答前两项,拿不出足以覆盖这段行程的完整证件。他作为民间医生辗转多地,身边只有药包、几张病家写的欠条和一份货栈临时通行签。那些纸能证明有人以这个名字行医,不能证明眼前这张脸没有刚刚换上。
更糟的是他的右掌。
绿线沿裂口贴住银圈,冷砂只能压住红肿。铁路人员一眼便看出它与灰药箱里的颜色相近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邵领队说。
王中孚伸出左手,右手仍埋在砂中。
“右手。”
“可以看,不能碰戒指,也不能让我靠近鱼箱九步以内。”
“理由?”
“那道绿印可能会借戒指与箱里的鳞片接通。”
特别稽查员冷笑。“你终于承认和它是一伙的。”
“我承认我不知道接通后会发生什么。”
邵领队没有让人强拔银圈。他命王中孚站到鱼箱十二步外,用白灰在地上画圈,再由两名不同单位的人共同看守。右掌只准在不接触金属工具的情况下检查外观,任何温度和绿线变化都要记录。
这不是信任。
是把一个可能受污染的人纳入隔离。
杜占海也被分开问话。他交出车把上的距离温度纸片,承认所有温度都是王中孚口述,自己没有用仪器验证。记录因此只能证明王中孚当时说过冷热变化,不能作为第二绿印存在的独立证据。
王中孚没有要求把它写得更有分量。
清漪在鱼箱内听见审问,忽然说:“他是真的。”
码头安静下来。
邵领队走到箱外。“你凭什么知道?”
“他知道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我的。”
“另一个东西也可能知道。”
清漪没有回答。
变形者曾在鱼窖外、卡车旁和码头停留多久,谁也说不清。它能否从精神干涉中读取片段记忆,也没有证据。清漪的判断对王中孚很重要,却不能单独完成官方验身。
邵领队也没有采用“问一个只有本人知道的秘密”作为最终办法。秘密可能被偷听、逼问或从旧纸中查到;提出问题的人还可能事后改变答案。若把身份压在一句暗语上,变形者只需得到那一句,便能同时夺走姓名和权限。
私密问答只能证明两人之间存在某段共同经历,不能自动恢复持枪、签字、接收和放行的资格。权限仍须依赖彼此独立的记录、时间和见证。
王中孚隔着白灰圈问她:“词?”
“名字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唐赛儿捞起我时,我还没有名字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她仍然想不起。
王中孚没有借机提供一个答案让她跟着重复。
“保持这一项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邵领队看了他一眼,把这句话也记下来。
绿晶药箱由铁路、联合防疫检查处和码头卫生站三方共同贴封。石灰池不启用,周围设两班守卫,风向转向鱼箱一侧时先增加湿煤灰挡层,不直接搬箱。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开封。
鱼箱也改成三方看守。
特别稽查队保留扣押权,顾临川保留医疗停止权,罗文启的检验记录不得被铁路副本替代。清漪没有获释,王中孚也没有恢复自由。他们只是被隔在同一座码头的两个圆圈里,中间保持十二步。
顾临川要求至少连续四次观察呼吸不低于八次,才重新讨论搬入仓内。第一次八次。
第二次九次。
第三次仍是九次,灰线未退。
第四次尚未开始,码头电话响了。
书记员先记来电时刻,再接起听筒。
电话另一端自称顾临川。
声音、停顿和咳嗽都与站在鱼箱边的医官一样。
“江防卫生三号已在下游靠岸。”电话里的顾临川说,“东江码头那个顾临川是伪装者。立即把白色样本和绿晶转移到下游隔离所。”
书记员抬头看向真正站在面前的人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顾临川没有抢听筒,也没有对着电话证明自己。
“问他三号艇今日值班簿第七码写了什么。”特别稽查员说。
“不能用可能被看过的簿页作唯一口令。”顾临川回答。
电话里的声音听见了这句话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它笑道,“所以你们永远证明不了。”
线路随即断开。
没有人执行转移命令。
书记员在来电栏写下:对方使用顾临川声音,自称本人,要求转移两项隔离物;身份未核,不执行。
真正的顾临川接过笔,在旁边署名。
“再添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本人在场,亲耳听见自己的声音称本人为假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