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轮只退了一寸。
清漪龙身从尾端开始收缩,变化慢得几乎看不见。丁五用两条纸带分别标记首尾位置,每半刻重新测量,不以鳞光强弱判断体型。
半个时辰后,尾尖向前移动一寸二分。
伤口渗血没有越线。
呼吸十二次。
灰线仍停在颈下。
王中孚隔着九步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敖清漪。”
“选的词?”
“河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想把红绳送上天。”
第一轮结束。
命鳞中央白光比开始时亮了一层,清漪尾部最外侧两片鳞却变得透明。没有更多鳞片大量脱落,水气似乎沿相邻鳞纹向命鳞集中。
丁五重新量了伤口位置。
龙身缩短并非各处等比例。尾部退得最多,胸腹只缩了半寸,右肩伤口向后移动不到一分。原包扎仍能覆盖,却在前缘多出一条松缝。他只调整松缝,没有整圈收紧,避免在下一轮继续变化时勒住胸部。
清漪体表温度下降了一点。纸库没有适合龙体的体温计,众人只能使用同一只包布温水袋、同一位置和相同接触时间比较,并记录为“较前冷”,不写虚假的精确数字。
命鳞的白光也以同一张灰阶纸对照。它从只能对应最暗一格,升到第二格;油灯位置固定,观察者轮换。数值粗糙,至少能确认不是某个人因期待而觉得更亮。
程素云无法赶来。
医院西门已设路卡,她通过固定送药路线只送到一张护理单:继续保温,少量分次给水,不催快;每轮之间至少休息半刻,任何停止线触发便停止。她没有因为明日搜查逼近便远程批准冒险加速。
第二轮开始前,清漪从活字盒选出“旧桥”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等唐赛儿回来的地方。”
这一轮退得更快。
龙角缩短半分,右前爪也变小。变化经过伤口时,固定纱布开始松动,丁五没有等它自行脱落,每一小段体型变化后便重新调整松紧。包扎若仍按原尺寸固定,可能滑动;收得太紧,又会妨碍呼吸和血流。
第二轮结束,身长共缩短三寸。
呼吸十一次。
伤口渗血扩大不到半指。
神志问题全部答对。
清漪喝了一小勺温水。吞咽比前一轮慢,但没有呛咳。她不再要第二勺,众人便停。退鳞消耗并不能靠短时间灌大量水补回,强迫进水只会增加误吸风险。
楼上传来一次车门关闭声。
杜占海从气窗观察,查铅队留下的一名警护仍守在街角,白叉复查尚未提前。时间压力没有消失,也没有严重到必须省掉休息间隔。
须弥芯声音却越来越吵。
“她在把法力给你。”
“把戒指放过去。”
“五百年足够打开门。”
王中孚把三句都记在“诱导”栏。
“命鳞不是给我的,也不能靠近银圈。”王中孚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。
第三轮,清漪选“鱼篓”。
理由是唐赛儿第一次救她时,用偷来的破鱼篓盛水,篓底漏得比舀得快。她说到一半,声音里竟有一点笑意。
王中孚却没有笑。
这一轮开始后,灰线第一次向颈侧移动。
只移了半片鳞。
仍未越过停止线。
呼吸降到九次。
丁五立即报数。清漪想继续,王中孚提醒:“每轮之间至少休息半刻。”
“明天——”
“护理单不是建议。”
清漪闭上眼,没有争。
休息期间,命鳞仍在被动吸收呼吸白点。纸马两片残纸的折线也随之发亮,却没有主动移动。王中孚把残片再退开一尺,确认命鳞光没有因此骤降。纸马不是退鳞归元的必要器具。
半刻后,清漪呼吸回到十一次,灰线没有继续上移。
第三轮才继续剩余部分。
结束时,她身长比最初缩短七寸。龙角短得只剩两个小突起,白鳞间出现少量金色,像更早年那尾小鲤鱼的颜色从身体深处返上来。
“名字?”王中孚问。
清漪睁眼。
“敖清漪。”
“词?”
“鱼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停了很久。
纸库所有人都没有替她回答。
“因为……篓底漏水。”
理由还在,却比前两轮慢了许多。
第三轮到此停止,不再追加。
第三轮就停在七寸。清漪休息一个时辰,分次喝水,又重新包扎。命鳞仍留在肩侧,外面加一层不压迫的软布防止移动。
休息时,丁五称了装命鳞的瓷碟。
印刷所小秤只能称铅字,精度不足以判断鳞片是否因储存水气变重。指针在同一刻度附近摆动,结果记为“无可确认增重”。白光增强不等于质量增加,更不等于五百年修为已经完整装入。
纸马残片仍只有折痕随呼吸亮暗。没有自主移动,没有承担退鳞回路,也没有在第三轮结束后多出新的折线。危机没有把沉默自动改成同意。
鱼窖的长水箱被杜占海借到印刷所后巷。箱内先铺软布与可拆木托,不急着加水;清漪伤口不能长期浸泡,运输时只保持鳞片湿润和通气。箱盖开有六处气孔,四角另留观察口,以便途中检查呼吸和出血。
目前龙身仍比箱内长约两寸。
这两寸不能靠强弯尾部解决。
他们可以等下一轮,也可以拆掉箱尾板改成长箱。拆板会让第二道路卡一眼看出尺寸异常;继续退鳞则增加清漪失忆和伤势风险。选择留到她休息后重新回答神志问题,再共同决定。
楼上,天色开始发白。
明日复查的人随时会来。
清漪现在仍有五尺多长,不能装进普通鱼桶,却已经能放进南河货栈运大鱼的长水箱。鱼窖路线依旧有两道路卡,至少不再需要三辆异常长车。
杜占海去核验水箱和路线。
王中孚继续坐在九步外。
清漪半睡半醒间忽然问:“若我最后不会说话了呢?”
“那就不靠说话证明你是谁。”
“若我不认得你?”
王中孚看着两人之间那根红绳。
“我会重新让你认识。你愿不愿意,是那时的你自己决定。”
清漪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把仍有白鳞的尾尖,轻轻朝红绳方向移了一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