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搜查在半个时辰后开始。

六个人，两名铁路特别稽查，两名警护，一名卫生员，还有一名负责过秤的账房。维萨尔没有露面，崔广源也没有来。

来的是普通执行者，反倒难缠。一句“你们的人里可能有怪物”吓不退他们。真实调令、真实封条，还有一杆校过的秤，足够让他们照程序先查铅，再查纸，最后核近三日的车辆。

周师傅照常点着楼上油灯，手印机旁还摆着刚压出的空白试纸。两名排字工把十二盘铅字全部搬回明处：六盘破损活字装箱，四盘放到重铸炉旁，剩下两盘抬上屋顶压住漏风铁皮。

账上怎样写，东西便放在哪里。

代价是地下纸库原有的铅字屏障全部撤走，只剩两面未列入活字盘账目的旧铅板。

须弥芯声音立刻清楚起来。

“他们进门了。”

“六个人。”

“第三个口袋里有绿针。”

前两句王中孚能从脚步和说话声判断。第三句无法验证。他按规则全部记下，不提醒楼上搜身，也不因此认定卫生员携带绿针。

清漪被移到地下纸库的长纸架下。

她没有再次上车，只从龙床平移三步。两面旧铅板竖在街侧与楼梯侧，纸架外平码真正的纸模、废纸和装订板，顶部留出通气缝。这个藏法经不起拆架，只能防止下楼的人第一眼看见白鳞。

“行动目标？”王中孚隔着九步问。

“不让他们看见我。”清漪低声说。

“替代办法？”

“先查账、交铅字、交印机。若拆纸架，制造楼上合理事故，不伤人。”

“停止线？”

“若他们已经看见龙身，不放火，不动水，不让普通工人替我拼命。由我出声吸引，其他人撤。”

王中孚把停止线重复一遍，让丁五与杜占海都听清。清漪若真被看见，接下来按她刚说的办。

楼上开始称铅。

账房把十二盘逐一过秤，实际总重比旧账少十七斤。周师傅没有编造铅字凭空蒸发，拿出两年前修屋顶、补压纸石的支出条。纸条只有教堂杂役签名，没有铁路备案。

“私自挪铅。”稽查员道。

“屋顶压板还在。”

“先封。”

两盘屋顶铅字、四盘待重铸字和手印机全部贴上封条。周师傅本人被要求次日去新站说明。印刷所失去大半可用铅材和主要印机，这不是演给搜查者看的假损失。

接着查纸。

施粥票没有登记发行号，属于未经许可印刷。特别稽查员把一捆票和旧版铜模装袋，又问三辆废纸车去了哪里。

周师傅照实说第一辆走南街、第二辆走西巷、第三辆回本所。路卡已经见过第三辆，否认反而会制造明显矛盾。

“车呢？”

“后院。”

三辆车都在。第二辆仍覆着白羊毛，第三辆车底能看见清洗过的血痕。周师傅解释为检验所病畜血污。卫生员蹲下取样，没有当场判断是人、兽还是龙。

地下纸库的楼梯终于响了。

特别稽查员、卫生员和一名警护下来。杜占海在门边递出新抽的三个活字，门内看守按本班顺序回报，确认下来的人里没有己方被替换者。这个验证只能保护内部，不可能阻止合法搜查者进门。

稽查员先看纸堆，再看两面旧铅板。

“账上没有。”

“过去垫印石的废板。”周师傅说。

“也封。”

一面铅板被抬走。

声音变得更近。

“他要看纸架。”须弥芯说。

这一次，稽查员确实走向长纸架。

卫生员先闻到血味。清漪的伤口外布在转移三步后重新渗出，纸和浆糊遮不住金属般的腥气。

“下面是什么？”

“旧纸模。”

警护用枪托挑开第一层装订板。

纸库上方忽然传来木架断裂声。

这场事故并不在计划里。账房把封好的四盘铅字临时堆上旧桌，桌腿承受不住，当场塌了。一盘活字倾翻，数千枚铅字滚满地面，其中一箱正砸到账房脚背。

所有人先停了一瞬。

清漪没有利用这一瞬动水，也没有让丁五纵火。卫生员被楼上喊去处理脚伤，警护回身防止有人趁乱抢封存物。特别稽查员仍站在纸架前，没有离开。

他伸手摸到装订板。

纸架下，清漪屏住一口气。

不是主动闭气太久。她本来每次呼吸间隔就很长，只有这一口被她延后。十息后，胸腹伤处开始颤抖。

王中孚不能出声提醒。

第十二息，稽查员放下装订板。

楼上受伤账房的叫声没有停止。卫生员检查后确认脚背没有明显变形，脚趾仍能活动，只按软组织挫伤暂作冷敷与固定，没有因为赶着继续搜查便让他强行站立。两名警护不得不抬人上车，搜查队因此少了搬动重物的人。

这件意外给纸库争取了人手上的限制，却不是主角设计的机关。倾倒活字也造成真实损失：一部分字脚磕坏，三排混字失去顺序，周师傅即使回来也要花数日重新分拣。

特别稽查员在纸架前停下，不只因为楼上催促。他本次调令列明的是查铅、票模和车辆账，并未授权拆除承重纸架。若无更明确证据，擅自拆架压坏库存或伤人，责任会落在签字者身上。

稽查员摸着装订板，迟迟没再往下掀。他手里只有查铅、票模和车辆账的调令，没搜到新增铅材，也没拿到搜捕白龙的书面命令。楼上还躺着伤员，若此刻擅自拆掉承重纸架，压坏库存或砸伤人，签字担责的只会是他自己。

“明天封库复查。”他在架边画下一个白色叉号。

三人上楼。

清漪恢复呼吸时，伤口纱布边界扩大了近一指。她遵守了停止线，也为十二息付出代价。

查铅的人带走印机、铅字、票模和一名需要说明账目的周师傅。

纸架下的清漪躲过了这一次搜查。

留下的人逐项核对封条。十二盘铅字中十盘被运走，两盘屋顶配重原地贴封；手印机曲柄被拆下，票模与施粥票全部装袋。印刷所即使渡过今晚，短时间也无法恢复正常经营。

第三辆车底血样则被卫生员装进玻璃管带走。现有条件未必能分辨人血与龙血，但样本会让敌人有理由把明日复查从“查铅”升级为“查伤员”。

他们留下的白叉却比搜查更明确。

明天，纸架一定会被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