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刷所的铅字盘称不上盾牌。铅、锑、锡合成的活字平码在木盘里，字与字之间有缝，木框更挡不住什么。十二盘叠起来，也只是一面厚薄不匀的重墙。

杜占海没有把所有字盘一次围死。

他们先保留原来的半圈，记录一刻钟。

王中孚右掌绿线亮度没有明显变化，银圈温热；须弥芯声音出现两次，一次说“近一点”，一次用清漪的声音叫他名字。清漪呼吸每分十三次，灰鳞停在炭线内，伤口渗血未扩大。

第二刻，他们把两盘铅字移到两人之间。

人不动，龙也不动。

绿线的可见光略暗，须弥芯里的声音却仍然清楚。银圈温度没有降低。清漪右肩的针刺感据她自己判断稍弱，但这种主观感觉会受疲劳和期待影响，只能记录，不能当作屏障有效的唯一证据。

第三刻再加两盘，并以旧铅板盖住字盘缝隙。

王中孚掌心绿光进一步变暗，银圈依然温热。声音从完整句子变成断续的几个字：“门……冷……过来。”

这点变化还不能全算在铅字头上。加盘时，视线、回声和人的注意力也跟着变了。第四刻，他们撤下一盘铅字，换上同样大小的空木盘，旧铅板仍留在原处。

须弥芯声音在半刻内重新清楚了一些。

“她在哭。”它说。

真实的清漪没有哭，也没有出现新的呼吸变化。

第五刻，空木盘换回铅字盘。声音再次断成不完整的音节。王中孚掌心绿光的变化很小，三个人分别观察后只有两人认为更暗，说明肉眼亮度并不可靠。

周师傅找来印刷所校色用的灰阶纸条，把每次掌光与同一盏油灯下的纸阶并排观察。结果只能分出“较亮”“较暗”两档，无法精确量化，却比所有人凭记忆争论好一些。

他们又把普通温度计固定在银圈外侧相同位置。空木盘阶段与铅字盘阶段的读数相差不到刻度误差，仍不能证明铅层降低了银圈内部温度。

现有证据因此变成：铅字盘与声音清晰度下降重复相关；对掌心主绿线和银圈温度没有可确认作用。

铅字本身也不是无害材料。

周师傅让搬字盘的人戴上布手套，干完以肥皂洗手，纸库里也不准吃东西。破损活字和铅屑用湿布收拢，免得一口气吹进空气。绿光还没弄明白，铅尘的害处却是现成的。

字盘的位置全部标在地上。木架一旦倾斜，或清漪呼吸变慢，最近的人先撤盘通风，读数直接作废。谁也不准为了补齐一栏记录，让她在围挡里多熬半刻。

“能挡。”丁五说。

“能削弱某些外部影响。”王中孚纠正，“进到手里的东西没退，戒指也没凉。”

最后写下的结论很窄：铅字屏障可能削弱绿光与声音，却没能让主绿线退出银圈。至于北方是否仍能看见他们，这次试验答不了。

屏障也不能继续无限加厚。纸库空气本就不流通，围成整圈会妨碍观察、搬运和呼吸。十二盘铅字重量极大，木架若塌，足以砸伤清漪。最终只在两人之间保留四盘与一面铅板，另外两盘挡住纸库朝街一侧，顶部和门口都留空。

清漪喝下第三小勺温水。

吞咽仍在，却比第一口慢。她不愿继续，丁五便停，没有拿“多喝才好得快”强迫。

“试一件事。”清漪说。

“变人不行。”王中孚道。

“不是变人。”

纸库角落放着一只浅水盆。清漪想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感到水。她没有抬爪，只闭上眼，像过去在江边那样把注意力落到水面。

水面颤了一下。

没有升起。

她右肩灰鳞却同时亮了一圈，伤口外布渗出新的暗红。丁五立即用干布标线，王中孚隔着九步说：“停。”

清漪已经自行停下。

“龙珠锁不住水气。”她喘息片刻，“不是没有法力，是留不住。”

这句话来自她对自身的感知，无法由普通器械直接验证。能够看见的现象是：每次她试图调用水力，灰鳞发亮、伤口出血增加，水盆只产生轻微波动。

法力正在外泄的判断，先标为“可能”。

王中孚问：“不动用时呢？”

清漪看向鼻端呼出的白气。

纸库比地面温暖，她的每次呼气仍带着细小白点。白点离开龙吻后很快熄灭，落在附近黑纸上，只留下普通水痕。丁五换一张纸记录位置，半个时辰后，水痕边缘出现极浅的鳞状纹理。

黑纸上的纹理只能说明一件事：清漪静卧不动时，仍有某种东西随着呼吸散出去。

清漪沉默很久。

“我过去总觉得，五百年很长。”

王中孚没有接“以后还长”。

“现在先按半个时辰算。”他说，“下一次呼吸、出血和灰线，到时再看。”

挡矛那场争执没有结果。两人索性把约定改得具体些，免得下一次又拿同一句话各说各的。

两人隔着铅字盘重新约定：若来不及共同决定，行动者必须说出要救谁、尝试过哪些替代办法、做到哪一步停止；另一人无权事前一概禁止，也无权事后把活下来的责任全推给行动者。若一方失去意识，按最后一次明确停止线执行，不拿想象中的心愿替对方决定。

“你在江上说的停止线是什么？”王中孚问。

“人都上岸。”

“你做到了，为什么还回头挡矛？”

“因为矛指向你。”

“那是第二个行动。你没有说停止线。”

清漪没有反驳。

“这一条算我错。”她说。

王中孚也没有因此获得胜利般的轻松。

纸库外，排字工正在重新组合活字。为了更新动态信号，他从字盘随机抽出三个字，装进小盒，只有门内看守知道顺序。每次换岗便重新抽取，不再固定使用尾尖两下。

这套办法刚实行第一轮，楼上传来一阵沉重敲门声。

门外的人没有报暗号。

只递进来一张教会医院的普通印刷订单。

上面写着：

“旧版暂缓，今夜查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