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占海没打算沿北巷一直走到江边。他在第一个横向路口停下。
左侧巷口横着一辆熄火卡车,驾驶室无人,车轮后却有尚未踩实的新脚印。右侧是一排关门的粮栈,门前雪地每隔两丈便露出一点银丝反光。身后礼堂方向已有警护翻出煤窗,正沿他们留下的担架痕追来。
许庆文坐在临时木椅上,先看银丝,再看路边一辆装满煤袋的手推车。
“它能知道接点受过力,不一定知道压上去的是谁。”
煤窗下面那组银丝通过重量闭合。若直接剪断,接收端会得到一次明显的断路;若用相近重量持续压住,机械接点只能维持同一状态,短时间内难以分清后面又过了几个人。
杜占海把两袋煤放上银丝。
绿光没有熄灭,也没有再次闪动。
他又推来两辆空车。一辆塞满礼堂旧长凳,朝江岸方向放下;另一辆绑上煤袋,推向左侧卡车。两辆车先后压过不同银丝,让路口连续亮起三个负重信号。
真正的四个人没有走路口。
老司事用钥匙打开右侧第一间粮栈的后门。这把钥匙属于教会施粥处,战前曾租用半间仓房存粮,后来粮栈换过东家,锁芯却一直没改。
老司事只拆下挡在内门后的两根木条,又在墙灰上记了原位。能回来便照样装好;回不来,也给东家留个明白。
粮栈内部南北相通。麻袋堆之间留有平车轨道,门板担架可以放在运粮平车上,马玉成的小腿不必承受每一步震动。许庆文仍坐木椅,由两人抬过门槛,再转到另一辆平车。
他们横着穿过第一间仓房。
第二间没有通门。杜占海从谷壳堆后找到一处薄木隔墙,先用手钻开四角,再沿木缝锯出能过担架的方口。锯声被街外卡车发动机遮住大半,剩下的只能靠慢。
追兵进入第一间粮栈时,他们刚到第三间。
老司事在身后放下一只漏粮的麻袋。谷粒沿向北的平车轨一路撒到江门,制造出仓促拖运的痕迹;真正一行人则从南侧账房穿过,方向与江岸平行。
马玉成躺在担架上,听见墙另一边有人喊“往江边追”。
他没有因此露出喜色。
敌人原本就想让他们去江边。一条过于成功的假迹,也可能只是双方恰好想让对方相信同一件事。
第四间仓房的南门打不开。
外面被一根新铁链锁死,锁上没有积雪。许庆文让人不要撬,先从门缝看地面。门外同样铺着绿粉,范围比煤窗更宽,粉下银丝交错成格。
敌人并非只守街口。
他们已经提前封住粮栈能离开这片街区的出口。
“回去?”老司事问。
身后传来木隔墙被撞开的声音。
不能回。
粮栈西墙连接北码头冰库。两栋建筑之间原本有一条运冰廊桥,廊桥下半截拆了,上方还剩吊轨。人不能从吊轨走,担架更不能。
杜占海却在仓内找到四块长跳板。
他们把跳板搭在两栋楼二层装卸台之间,再以麻绳做双侧扶索。马玉成连门板一起放上运粮滚筒,一寸一寸推过去;许庆文用宽布带固定在椅背上,由三个人共同抬送。桥下是结冰院落,摔下去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。
整个过程没有追逐时的快。
只有木板每次受力时令人牙酸的弯响。
马玉成先过。
许庆文过到中段,手背水疱不慎擦到扶索,疼得身体一偏。杜占海没有伸手硬拽伤手,只将自己一侧绳索压低,让木椅靠回跳板中心。
追兵撞开仓门时,最后一块跳板刚被拖进冰库。
北码头冰库里有九名工人,正在给冰垛盖草帘,准备把冬天切下的江冰存到夏季。两个伤员和两个陌生人忽然从二层装卸台下来,谁也摸不清来路,工人们先抄起了手边的冰钩。
老司事报出教会和自己的名字,只说后面有人抓错了伤员,没有把白龙、绿晶和须弥芯全倒给普通工人。
冰库领班姓赵,听完只问:“警察追?”
“铁路特别稽查。”
“那就是有章的。”
“章是真的,抓人的理由未必真。”
赵领班没有立刻相信。他让两人守住装卸台,自己检查马玉成夹板和许庆文电灼伤。伤势是真的,门外撞墙的声音也是真的。
工人之间先起了争执。
一个年长工人主张把人交出去。他家里有五口人靠这份工钱,冰库若被铁路查封,所有人都会断粮。另一个年轻工人却认出许庆文曾来检修过运冰支线,去年还阻止工务段把废油排进江里。
“认得人,也不等于知道他犯没犯法。”年长工人说。
“有罪也该拿文书进门抓,不该在后面拆墙。”
赵领班没有要求九个人突然同心。他把陆门钥匙放在桌上,允许想离开的工人现在出去说明情况;但谁若要开装卸台把伤员交出去,必须先让外面的人把正式搜查文书从门缝递进来。
没人去开装卸台。
年长工人最终拿起的不是冰钩,而是一卷包冰草绳。他仍不信杜占海的全部说法,只认同一件事:在没见文书以前,不能把两个不能走路的人从二层扔给持枪者。
“陆门能出去。”他最终说,“运冰坡道也能下江。”
陆门刚打开一条缝,众人便看见门外停着一辆标注“铁路征用”的卡车。司机不在,车斗却架着一只拆开的绞车底座。
陆门显然走不通。另一头的运冰坡道直通江面,门前反倒干净得过分,连一道脚印也找不见。赵领班把手搭在门闩上,迟迟没有往外拉。
杜占海先用长冰钩挑开门下雪层。第一层无异,第二层出现银丝,第三层才露出混在锯末里的绿晶细粉。
粮栈横穿失败。
陆门被卡车封住。
坡道仍是敌人允许的方向。
粮栈和陆门都堵死了,冰库只剩敌人故意留着的坡道。
女校储藏室中,王中孚听见须弥芯里的声音说:
“他们没有上江。”
这句话暂时是真的。
声音停了一息,又道:
“可冰库只有一扇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