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校储藏室里没有炉子,墙缝积着一冬的冷气。丁五从医院送来两只温水袋和一床旧毯,屋里仍冷得呵气成白。
王中孚一受寒,掌心绿线便亮。清漪右臂也在灼痛,却先把温水袋垫到他腕下。
“先看铜线。”他说。
“先看手。”
最后谁也没听谁的,照程素云留下的次序办。清漪先捏过他的五根指尖,看血色,也问触感;脉息和掌温记完,才去检查外环。铅皮包得不紧,主绿线仍停在银圈外一线,和转移前一样近。
她拿尺边比了两次,神色越来越沉。
“没退。”
漆包铜线上的绿斑也还在。只有针尖大,贴在绝缘漆外,颜色却不像铜锈。昏暗的储藏室里,它隔着白瓷盘泛出一点冷光,盯久了,眼睛会误以为那点光正在呼吸。
王中孚忍住了拿刀刮取的念头。他们手边没有合适的器具,更不清楚刮破绝缘层会发生什么。丁五找来一只旧玻璃钟罩,连瓷盘一起罩住,外面再松松围上铅片。
“绿线没被拔出来。”王中孚说,“只是有一小部分留在铜线上。”
清漪看着自己的伤臂:“那东西算什么?”
“先按污染算。”
他们隔着玻璃做了几次试探。指南针没有明显偏转;温度计靠近钟罩半刻,只比屋角低了不到一度。墙缝正漏着冷风,这点差值说明不了什么。铅片围上时,肉眼看见的绿光弱了些,撤掉又恢复。光被挡住了,绿斑还在原处。
清漪的反应更直接。
瓷盘起初放在三步外的矮柜上,她缺鳞处像被细针不停地扎。丁五用木夹托住钟罩底座,把它挪到房间另一头。过了一刻,刺痛才慢慢缓下来。再往回靠半步,伤口边缘立刻发冷。
清漪吸了口气,示意别再搬。
一次远近变化够他们提高戒备,却算不出所谓安全距离。她的伤本就受寒冷和情绪影响,再拿她来回试,只会把伤口当量尺用。
王中孚用粉笔在钟罩周围画了一圈。移动时只能用木夹和托盘,落下后先查玻璃有无裂纹;其他人不许越线,更不许徒手去碰。女校没有铅盒,储藏室也称不上安全,不过是暂时找了个能看住它的角落。
那段外环废了。
许庆文不在这里,检流计接点暂时也做不了新的。即便有人能做,外环每闭合一次,都可能再留下一段发绿的铜线。他们只剩下绕两个外环的漆包线,经不起这么耗。
丁五从维修砖沟送来一张纸条。纸上不用固定暗语,免得维萨尔从谁的旧记忆里摸到规律,只列可以核对的事:徐安已经止住咯血,梁敬山的伤口没再出血,铅封完好,特别稽查队还在医院,徐满仓被带走了。
最下面是程素云的字:
“不到触环,不闭新环。”
王中孚让清漪看完,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掉。灰烬落进空药碗,须弥芯深处一直安静,像是在等他们先沉不住气。
午后,窗外传来车轮碾雪的声音。
两人没靠近高窗,只借墙脚一片斜放的碎镜往外看。特别稽查队的黑色汽车在教堂后巷停了片刻,又掉头驶向医院。
王中孚心跳快了几拍,掌中绿线跟着亮起一线。
那个声音终于来了。
“他们带满仓去煤堆。”
王中孚望向清漪。
纸条只说徐满仓被带离医院。至于车停在哪里,王中孚没看见,清漪更不可能知道。
“把时刻记下来。”
清漪用炭块写在墙灰上,一笔一画,连原话也没改。
“给丁五看吗?”
“不提煤堆。只让他查第一处停车地点。”
砖沟每用一次,就多留一次被人发现的机会。王中孚在药签背面写了询问,丁五取走以后,久久没有回来。
半个时辰过去,外面毫无动静。一个时辰后,教堂钟声穿过雪地,听起来又远又闷。清漪换过右臂外布,坐在门边等着。王中孚掌心那道绿线似乎又近了些,偏偏还差一点,不肯真正碰上银圈。
须弥芯里的声音说:“晚了。”
王中孚没理。
直到太阳偏西,砖沟里才滚来一只空铁杯。女校这头在杯底随手画了个圈,再原样推回去;丁五确认中途没人换手,才把回条送来。
“第一停:后巷煤堆。徐只说抬到此处。稽查分两队查礼堂与女校旧址。本人未见徐后续去向。”
清漪看完,指尖停在“煤堆”二字上。
“它真能看见外面?”
“能得到消息。”王中孚说,“消息从维萨尔来,还是从崔广源那套绿晶器材来,现在分不清。它肯说,也不是为了帮我们。”
徐满仓被带到煤堆,本就是一次搜查换手点。这个消息越真,越容易让他们慌着去救礼堂里的人。
高窗只能看见教堂钟楼的上半截。日落前,西侧屋檐惊起两群鸽子,盘旋许久也没落回去。旧礼堂平时空着,没人上阁楼,鸽群不会无缘无故全飞。
黑色汽车随后停到教堂正门外,没有开灯。后巷煤堆旁多了两行笔直脚印,间距几乎相同,像守在那里的人冷得跺脚,又不敢离开位置。
礼堂确实要出事。
可王中孚现在不能打,清漪也不能化龙。他们一旦从女校露面,两个藏身处都会被掀出来。眼下能做的,是把警告送进去,让礼堂里的人自己验路。
丁五再来时,王中孚只交代了一句:
“煤堆暴露。每个出口都查一遍,越像没人守的地方越要查。”
须弥芯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还是唐赛儿的嗓音。
清漪下意识按住右臂。王中孚没有催丁五,也没有让他改走小窗,只把这句话连同出现的时刻一起记下。
“后面那扇小窗没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