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门在六个人身后重新闩死。
程素云没有问老龙口究竟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让清漪解释那片鳞。她先让丁五把两副担架并起来,把马玉成放平,又叫人剪开他右腿已经冻硬的裤管。
胫骨前方肿得发亮,青紫一直漫到脚踝。骨头摸不到明显错位,脚趾尚能活动,足背也还有脉搏,但只要轻轻压到小腿外侧,马玉成便会咬紧牙关。
“今晚不能下地。”程素云说。
“外面在找瘸腿的抄报员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把自己走成一个人人看得出的瘸腿抄报员。”
她让人把夹板换成更长的两片,脚踝和膝下都留出余量。没有骨片可照,也不能仅凭摸诊断定没有裂骨,先按可能骨裂处理。
许庆文被安置在另一张窄床上。左腿的无力并非新伤,短时间里不会好;手背的电弧水疱则完整保留,只用无菌布松松覆盖。老周想替他挑破一个最大的泡,被程素云用剪刀背敲开了手。
“里头的水放了,不代表伤就没了。”
“我没放。”老周缩回手,“只看看。”
“你们今晚想‘只看看’的东西已经够多。”
她最后才走到王中孚面前。
温铜半环已经凉了。掌心绷带下的绿光比进门时更清楚,像一根细草从血肉里长出来。程素云先量了他的脉,又摸额头,随后把先前记录距离的布条展平。
“进棚时离银圈三条半掌纹。现在呢?”
王中孚解开外层布,让所有人看见,而不是只报一个能让人安心的数字。
“两条多一点。”
程素云在纸上画下位置。
“从现在起,一刻钟记一次。脉息记四次,每次一整分;右手温度用同一只温度计量,温度计不碰裂口。换布、说话、咳嗽、起身,都记。”
医院只有两支尚能用的体温计,一支留给病房,一支送来煤房。她没有为了这只怪异的手停掉全院常规巡诊,只规定每半个时辰把仪器送回东楼一次。
清漪问:“那只绿晶盒呢?”
“在两道墙外的旧洗片室。”
“也许拿来比一比——”
“不拿。”程素云打断她,“你不能靠近,王中孚也不能靠近。要比较,让两边的人看钟、记纸,不让两样危险东西见面。”
丁五去洗片室外守第一班。他与教堂杂役各持一把钥匙,谁都不能独自开门。他们只从门缝外观察松脂箱北侧的霜线,不碰铅盒,更不拆封。
煤房这边,王中孚靠墙坐下。两只灌了温水的细长橡皮袋隔着毛巾夹在腕侧,水温以不烫伤皮肤为限。程素云把铜环重新温过,却不许老周为了求快把它放到炉盖上。
第一刻钟,王中孚脉息每分七十二次。
绿线向前不到半道掌纹。
第二刻钟,老周讲起军列倒车后可能留下的追兵,王中孚问了三次收容车和许庆文那只铅盒。脉息升到八十六,绿线前端比上一刻多走了近一倍。
第三刻钟,所有人不再谈追兵。王中孚闭目平卧,温水袋保持原来的热度,脉息逐渐降到六十八。绿线仍在走,却只推进了一小截。
“跟心跳有关。”清漪说。
“目前只能说同时变化。”程素云在记录后加了一个问号,“也可能和活动、疼痛、温度一起有关。别把三次观察写成天条。”
洗片室送来的记录也摆到桌上。
第一刻,松脂箱北侧霜线两寸一分。
第二刻,两寸一分。
第三刻,两寸。
没有随着王中孚的脉息明显伸缩。两边的钟相差不到半分,至少暂时看不出绿晶样本与掌心指印在一刻一应。
“不是它在隔墙吸你。”杜占海道。
“只能说没观察到。”王中孚纠正,“也可能隔得远,也可能铅层有效,还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
最短纸带仍在许庆文胸前的松脂盒里。许庆文隔着盒壁摸了摸,没有发热。程素云也不许他取出来。
他们把已经知道的东西分成三栏。
纸带回声会被铅层扰乱,会随载体移动。
绿晶样本的外箱向北结霜,原因不明。
掌心绿印在王中孚脉搏加快、手掌降温时推进较快,温热与静卧只能延缓。
三栏之间可以画问号,不能画等号。
王中孚盯着自己右掌。绿色前端距离银圈只剩一道半掌纹。银圈本身安静得像普通旧物,既不发热,也没有主动排斥异物。
“能不能在银圈外包铅?”马玉成问。
“可以试外层隔离,不能指望隔开皮肉下面的东西。”许庆文说,“铅片太紧还会压住血流。”
程素云剪下一条薄铅皮,外包纱布,只松松围在银圈外侧,留出能插进一根木签的空隙。半刻后,指尖颜色和温度没有变化,绿线速度也没有立刻不同。
铅皮保留下来,不因没有奇效便扔掉。它至少能遮蔽银圈表面,防止别人直接接触;至于能不能挡住那枚印,仍需观察。
“若它真的碰上呢?”清漪问。
煤房静了一瞬。
“先别替碰上以后编答案。”程素云道,“我们只定一条:不管疼不疼,不管听见什么,也不管须弥芯里像是有人求救,都不能开。”
王中孚抬起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会听见声音?”
“因为要骗一个大夫开门,最省力的办法就是让门里有人喊救命。”
清漪把一根红绳系在王中孚左腕上。不是法术,也不是封印,只打了唐赛儿那一世真正用过的顺结。维萨尔曾把它反着仿出来。
“若你开始说门里有人,”她说,“先看这个。”
“看了又怎样?”
“记得有人在门外。”
程素云没阻止,也没有把红绳写进行医记录。她只把王中孚右臂固定在软垫上,让掌心朝上,免得他睡梦中抓握银圈。
清漪右臂的包扎随后被拆开。缺鳞处皮肉焦黑,边缘仍有渗血。程素云确认没有绿晶碎屑,重新清洗覆盖,给她的限制比在煤仓时更严:不得化龙,不得大范围控水,不得用右臂负重。
“要是人搜进来呢?”清漪问。
“先由能走的人应付。”
“应付不了呢?”
“到那时再作决定,不提前拿最坏的伤换一个还没发生的危险。”
脚步声忽然从院外掠过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煤门。
那不是巡夜杂役的步子。鞋底钉掌,四人以上,在后巷停了一次,又继续朝正门方向去。片刻后,医院门口的铜铃被连续拉响。
王中孚的脉搏陡然升到九十六。
程素云低头看他的掌心。
绿线在不到半刻里向前窜过小半道掌纹。
同一时刻,丁五从旧洗片室赶回。他手里拿着刚写下的观察纸。
“松脂箱上的霜没动。”
程素云把两张纸并排压住。
医院正门传来男人的声音,要求查验伤员簿。
她在第四次脉息后写下结论:恐惧与疼痛导致的脉搏加快,可能加速绿印;隔离样本未见同步变化。尚不能证明因果。
随后,她在结论下面补了一句更有用的话。
“先把人藏好,再让他的心慢下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