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电车下面比涵洞更冷。
柴油机的热气被厚车底隔住,只有机油顺着螺栓滴下来。两根外接电缆从车侧穿出,一路拖向灯筒。电缆外皮足有手腕粗,直接砍断只会先把动手的人烧死。
许庆文趴在检修坑里,抬头辨认车底结构。
“前面那只方盒是调速器。连杆销有开口卡,拔下来,两台机都会停。”
“够得着吗?”
“原来够。后来加了护板。”
军方显然防着工人破坏。调速器外多了一层冲孔钢板,四角以螺母固定。王中孚用扳手试了一只,螺母刚转半圈,车厢内便有人踩住了上方地板。
“底下有动静。”
手电光从车侧扫入检修坑。几人贴紧阴影,许庆文的伤腿却无法完全收回。老周抓起地上一只空油壶,沿坑壁滚向另一端。
油壶撞上铁梯。
守卫的手电追着声音过去。王中孚趁机卸下第二只螺母。剩下两只锈得更紧,慢慢拧已经来不及。
杜占海从腰后抽出修轨扁铲,卡进护板边缘。老周与他一同压下。钢板没有脱落,只向外翘起一条缝。
“够了。”许庆文道。
马玉成手臂细,从缝里伸进去摸到连杆。他不知道开口卡朝哪边,许庆文只能隔着铁板一点点指。
“往上……不是那根,那是回油管。右边半寸。”
车内的机工开始降速。两台柴油机声音稍缓,可能准备更换被烧掉的保险夹。调速连杆也随之移动,差点夹住马玉成手指。
他忍住没叫,摸到一枚细小铁卡。
“是弯的吗?”
“尾巴有两个圈。”
“摸到了。”
马玉成拔出开口卡,再把连杆销往外推。销子落进掌心的一刻,两台柴油机先后失去供油。轰鸣变成断续咳声,最终停了。
老龙口再次断电。
车内有人大骂,随后拉开侧门。守卫提灯跳下站台,机工则钻到车底检查。众人不能继续留在检修坑,只能从另一端爬上灰色车厢后方。
那里有一扇窄检修门。门没锁,里面却不是发电机房,而是一间铺着软木的隔音室。
墙上装着三排铜线圈。一只黑色仪器放在中央桌面,外形像电报收报机,既没有拍发键,也没有寻常刻度。滚筒上的熏黑纸带缓慢移动,三支细针在纸面划线。
最上方一条线已经平了。
中间一条仍有细微波动,频率与清漪方才被绿光牵引时一致。最下方原本空白,此刻却断断续续出现银灰色短痕。
王中孚右掌的须弥芯随之发热。
“它在记我们。”他说。
记录仪右侧还有一只机械钟,指针并不显示当地时辰,每转满一圈,纸带边缘便打出一排细孔。许庆文沿线路看过去,发现细孔连接着车顶天线的继电器。仪器会先把整段响应存到纸带与滚筒上,等列车离站后再统一送出。发送方向没有写地名,铜牌上只刻了一个“北”字,北字后面是一串比经纬数长得多的数字。
马玉成看不懂那串数字,却确定它不属于铁路里程和任何现行电报码。
“这车不是来收一条龙便走。”许庆文说,“它要把抓捕时的每一次反应都报给远处的人。”
许庆文扶着门框进来。“我没见过这台机器。车上的电不全是给灯用的。”
马玉成查看纸带边缘。那里以打字机印着“丙一响应”和“乙四响应”,后面跟着一串无法辨认的数字。每当王中孚靠近,乙四一栏的银痕便加深一点。
老周问:“田先生躲在这盒子里?”
“不像发报机。”杜占海看向车顶,“有天线,肯定要往外送东西。”
车厢另一端传来脚步。机工发现连杆销被人拔走,已经叫来守备搜车。
王中孚没有砸仪器。里面的线圈与晶体来路不明,砸碎可能伤到清漪。他先扯断纸带,把已经记录的部分卷起塞进衣内,再用木楔卡住送纸齿轮。
三支记录针挤在同一点,划破熏黑纸面。仪器发出持续尖鸣。
车外立刻有人喊:“记录室报警!”
“这下知道我们在哪了。”老周道。
“刚才也快知道了。”
众人从后门退出。清漪走在最后,经过仪器时忽然停下。中间那支针隔着破纸仍在抖,针尖方向与她移动完全一致。
她取下头发上的一枚普通铜簪,压进线圈间隙。
铜簪使两组线圈短接,火花只闪了一下。记录针全部伏倒,车顶天线也传来金属崩断声。
“这算用龙气吗?”她问。
“算损坏军资。”马玉成道。
“那便好。”
几人钻入铅皮收容车与发电车之间。两车尚未挂接,中间留着一条狭缝。崔广源的人都在处理断电和保险夹,木台南侧守卫相对少。
只要翻过土堤,他们便能沿江冰撤走。
杜占海却拉住王中孚。“有人来了。”
不是军列上的人。
旧支线西端传来手压车的哐当声。一辆接一辆,共有三辆。车上堆着从地下隧道抢救出的木箱,箱板虽已撞裂,里面的铅盒仍大多完整。
十一盒绿晶,至少回来了八盒。
手压车最前方站着一个苍白青年。他没有借用许庆文、唐赛儿或任何人的脸,只保留那双幽绿眼睛。风吹动他的灰色外衣,影子则在军列灯光中缓缓朝光源伸去。
维萨尔到了。
崔广源迎上去。“试灯被破坏,发电车也停了。”
“试灯就是让他们破坏的。”维萨尔说,“不让许庆文活着,他们怎么会把所有旧路都走一遍?”
许庆文隔着车缝听见这句话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维萨尔抬手指向八只铅盒。
“装药。”
取水站的守备开始拆箱。完整绿晶并未直接放进受损灯筒,而是装进四台绞车底部的新槽。银丝网逐渐泛起幽绿,说明灯光从来不是唯一的捕捉手段。
王中孚怀里的纸带突然发热。
被扯走的记录仍与那台机器保持某种联系。维萨尔转过头,视线越过士兵、车厢和黑暗,落在他们藏身的车缝上。
“乙四在那里。”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