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中孚先抓住了绳。
清漪腰间那根绳本来只为防她在涵洞中失足,此刻绷得像一根弓弦。她的身体正被绿光拖向检修口,水则从反方向托住她,两个力量把她夹在中间。
王中孚将绳尾绕过石柱,用肩膀压住。
“许工!”他朝左沟喊,“灯怎么认人?”
隔墙传来许庆文断断续续的回答:“定向片认旧鳞……新鳞也认,只是弱。”
“能骗吗?”
“除非你再找一条龙!”
清漪突然伸手去扯右臂绷带。
王中孚按住她。“你做什么?”
“找一条龙。”
她挣开布结。伤处经过几次牵引,最外一片鳞已经焦黑,边缘翘起,只有根部还连着血肉。那是回水坨子受伤后就该脱落的死鳞,程素云一直没有拔,怕扩大创口。
“不行。”王中孚说。
“你又替我决定?”
“程大夫说不能碰伤口。”
“她说不能化龙。”
“她若在这里,也不会让你拔。”
“她不在。伤是我的。”
绿光又近了一层。清漪指间已经浮出细白鳞纹,肩后衣料也被水气撑起。再拖下去,身体会先于她的意志完成变化。
王中孚没法继续争。他取出程素云给的布包,把碘酒倒在小刀和手指上,又用干净绷带压住鳞片四周。
“我拔。”清漪说。
“你左手在流血。”
“那你快些。”
王中孚捏住翘起的鳞缘。焦黑处没有知觉,接近根部时,清漪全身猛地一颤。那片鳞比看起来更深,下面还牵着一根透明细膜。
“停不停止?”
“拔。”
他用刀尖挑断细膜,将死鳞整个取下。血立刻从鳞根涌出。王中孚把折好的绷带压上去,清漪咬住衣袖,一声也没出。
旧鳞离体以后,绿光在墙上分出两股。
一股仍缠着清漪,另一股却追向王中孚掌中的鳞片。许庆文说得没错。装置依靠旧鳞校准,无法立刻分清两道同源气息。
涵洞边有几块修管道用的软木塞。王中孚挑一块最大的,用铜丝把旧鳞绑在上面,再从检修沟排水口放下。
水流太慢,软木只漂出半丈便卡在石缝。
清漪半跪在水中,左手压着伤口。她看向那块软木,掌心白光刚要亮起,又被自己压灭。
“不用龙气。”她说,“开排沙闸。”
闸柄就在石柱后。王中孚踩住绳,腾出一只手去扳。旧闸门被泥沙顶住,第一次没有动。他用铁杆撬开一道缝,积在涵洞高处的水突然冲下,将软木卷出检修口。
那片旧鳞漂进了灯场。
两束绿光同时转向。
清漪身上的拉力骤然减轻。软木却被光钉在银丝网下方,四台绞车随即启动。悬网从半空落下,一层层缠住那片不足巴掌大的鳞。
收网速度比抓人时还快。绞索转到尽头仍未停,铁架被拉得发响,控制器显然还在等待一具足够大的龙身填满中央。
“现在!”许庆文在左沟喊。
灯座下方各有一只瓷保险夹。军列的外接电绕过本地闸刀,保险夹却不能绕,它要防止灯筒短路烧回发电车。王中孚把干木柄插进右侧夹座,向外猛撬。
瓷夹只退了一寸。电弧从缝里窜出,木柄表面立刻焦黑。
左侧传来老周的吼声。许庆文手上有伤,只能指位置,真正动手的是老周。他不用木柄,直接把一根干燥铁轨枕木顶进夹座,以肩膀往前推。
两边保险必须近乎同时脱开。任何一侧慢下来,全部电流都会压向另一只灯。
王中孚听着左边木头摩擦声,喊了一次:“一!”
“别数了!”老周回喊,“用力!”
右侧瓷夹突然崩裂。王中孚被电弧掀得撞上石壁,手里的木柄烧去半截。同一时刻,左灯保险也被老周顶了出去。
绿光熄灭。
绞车仍靠惯性转了两圈,最终卡死。银网缩成一团,旧鳞被裹在最里面,再也看不见。
清漪靠着石柱坐下。王中孚检查她的眼睛和脉搏,又重新压紧伤口。她没有化龙,指间白鳞也在慢慢退去。
“鳞拿不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上面有你的气息,留给他们不好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有。”清漪看向灯场中央,“这一片,我不要了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空下来的鳞根,像是不习惯那里少了东西。五百年里,她换过不知多少次鳞,唯独这一片在老龙口长成,也在老龙口脱落。王中孚想替她说以后还会长新的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新鳞是新鳞,不必拿来顶替旧的。
王中孚以为她说的是死鳞。过了一会儿才明白,她舍下的还有在老龙口等唐赛儿回来的那段旧日子。
他没有替她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外面的守备已经发现灯筒失电。有人朝检修沟开枪,子弹打在铁盖上,火星落入涵洞。王中孚背靠清漪挡了一下,自己左肩又渗出血。
“程大夫说什么?”清漪问。
“没再出血。”
“你在出。”
“回去再算账。”
两人沿原路向岔口退。许庆文和老周也从左沟出来。许庆文的脸比刚才更白,伤腿几乎拖在地上。老周把他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,嘴里仍嫌他太瘦,硌得慌。
“灯只能停一会儿。”许庆文说,“他们换保险,半刻钟就能再开。”
“发电车能关吗?”王中孚问。
“能。两台柴油机共用一根调速连杆,拔掉连杆销,油泵会回到停机位。”
“车里有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两个机工,外面还有守备。”
正门和石崖都被军列的人封住,旧涵洞反而通到木台下面。要离开老龙口,必然经过发电车。四人没有第二条近路。
他们沿水沟爬向站台。前方传来极轻的敲管声,两短一长,与方才约定的信号相反。
王中孚停下。
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老周道。
黑暗里又响两短一长。
随后是马玉成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你们再不答,我就当涵洞里全是假的。”
杜占海和马玉成从站台排水管绕了回来。他们没有赶到灯场救人,只在撤退时发现发电车下方的检修坑与旧涵洞相通。
两路人终于在车底会合。
头顶,两台柴油机正在轰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