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号列车也要路签。
杜占海用一根烧黑的木条,在防疫棚地上画出新站、北岔和老龙口支线。那一带大半是单线,前一列车没有驶出区间,后一列便不能放行。车次可以不写进公开时刻表,司机手里却必须有准许占用区间的凭证。
“老龙口支线平时封着。”他说,“想让军列进去,要先从北岔信号房取白铜牌,再拿专用钥匙开道岔。两样少一个,车都得停。”
“炸道岔呢?”老周问。
“车上若有普通兵和工人,一起翻下去怎么办?”王中孚道。
老周只是问问,本来也没有炸药。他拿木条在道岔旁画了个圈。“那就偷牌。”
“牌丢了,全线封锁。他们会改用纸凭证,派人步行引车。”马玉成道,“能拖一阵,拖不住一夜。”
王中孚看着地上的线路。拦军列不是目的。他们要让老龙口的捕龙装置失效,还要弄清列车准备带走什么。若只偷路签,田先生仍能换一种办法;若只毁武器,维萨尔也会再造。
“先看现场。”他说。
去老龙口的人不能多。伤员需要照看,防疫棚也可能被发现。讨论到最后,程素云留守,韩把式和两名尚能行动的病人负责守门。于小栓已经送报,回来与否无法确定。
杜占海必须带路。马玉成熟悉铁路信号,也要去。老周一句“我反对把我留下”,算是提前投过票。
剩下王中孚与清漪。
程素云先看清漪的伤,再看王中孚掌心。两处都没有达到她满意的程度。
“清漪可以同行,不能化龙,不能接触铅盒,不能单独下水。”她说,“王中孚不能开须弥芯。左肩若再出血,立刻回来。”
“若回不来?”王中孚问。
“那就别问这种废话。”
她把两卷绷带、一小瓶碘酒和仅剩的止痛片装进布包,系在他腰上。动作很稳,打结时却多绕了一圈。
“这结容易拆吗?”王中孚问。
“活着回来,我替你拆。”
清漪在一旁看着,没有插话。等程素云去给病人换药,她才低声道:“赛儿以前也爱把结打死。”
“所以你学了七遍?”
“她说鱼尾滑,松了便找不到我。后来是她自己没来。”
清漪把这句话说完,先走出了木棚。
五人沿北岗背风坡向东。废支线埋在雪下,偶尔露出一截铁轨。杜占海不用地图,每到岔口便看电线杆编号。老龙口离防疫棚十余里,他们不能走完整条铁路,只能先沿墓园小道接近,再从石崖背面下去。
午后,北岗教堂方向升起一块白布。
布挂得很高,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。程素云站在防疫棚门口应当能够看见。丁五的口信送到了,教会医院也读懂了电报。伤员至少有了下一处可去的地方。
王中孚没有折返。程素云知道方案,会等天黑后再转移。若他现在回去,只会多留一串脚印。
老龙口在黄昏前出现在石崖下。
旧取水站由三面土堤围成,临江一侧立着两座砖泵房。支线从北边穿进堤内,尽头新铺了一段木台。杜占海所说的绞车和蓄电机都在那里,外面罩着军绿色帆布。
两根铁筒架在水泥座上,筒口没有朝向江面,而是相对而立。中间留出约三丈空地,上方悬着银灰色细网。网线末端接入四台绞车,能在极短时间内收紧。
“不是炮。”王中孚道。
马玉成借来杜占海的工务望镜,看清铁筒前端的玻璃。“像探照灯。”
绿晶盒会装进灯座。两束绿光交叉照向细网,一旦清漪在中央化龙,银丝便会因她的旧鳞校准而收紧。敌人要的不是在远处击杀,而是让她落进指定位置。
水泥台旁停着一辆铅皮货车。车门敞开,里面固定着数排铁环,地板有新刷的黑油。它不是完整的军列,只是准备挂在列车尾部的收容车。白龙被网缚后,会由绞车拖上木台,再塞进这节车厢。
“军列来收货。”老周说。
“也带人来验货。”马玉成指向泵房屋顶。那里架着一副新天线,电缆穿进铁筒底座,“装置还没调完。”
五人伏在石崖后的枯草里。清漪离现场最远,仍能感觉到微弱灼痛。十一盒绿晶尚未全部送到,铁筒里只装了少量试验用晶粉。
取水站里共有十余名守备,另有四名工务人员。最靠近蓄电机的长桌旁坐着一个瘦男人,脚踝锁在铁架上。他一手画线路,一手夹着烟,每画几笔便咳一阵。
马玉成把望镜递给王中孚。
男人胸前挂着工作牌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字,脸却与维萨尔在古水道里借用的那张完全相同。
真正的许庆文还活着。
他被留下来调试设备。维萨尔可以变成他的样子,却不能仅靠偷来的记忆完成每一次线路改动。
王中孚正观察守卫轮换,清漪忽然按住身边冻土。
“下面是空的。”
石崖下方连着旧水路出口。地面虽已填平,深处仍有一段未塌的涵洞,可以绕到泵房底部。五百年前她就是从那里游出,等在岸边石缝中。
“维萨尔会知道。”王中孚道。
“他知道我会认路,不知道五百年间塌了哪一段。”
这点差别足够他们利用。杜占海计划在入夜后去北岔信号房取白铜路签,马玉成负责改动道岔指示,让军列停在支线外。王中孚、清漪和老周则从旧涵洞进入泵房,先救许庆文,再切断两台绿光装置的电缆。
没人去碰银丝网,也不搬绿晶。前者可能感应清漪,后者一旦泄漏便会污染取水口。
计划刚定,取水站的信号铃响了。
一名守备跑上木台,将原本卷着的红旗换成双黄灯。杜占海看清灯位,脸色变了。
“区间预告。”
“军列?”
“只能是它。”
“不是子时吗?”老周问。
杜占海望向西边。北岔方向已经升起一柱煤烟,隐约可见机车喷出的白汽。
军列提前了近两个时辰。
更糟的是,白铜路签已经在司机手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