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煤仓烧得只剩半边。
屋顶焦黑,北墙塌出一个大洞,积雪从洞口一直堆到旧轨道旁。杜占海领着众人绕过煤堆,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。门后是铁路防疫时用过的消毒房,砖墙还完整,里面有两张铁床、一口煮衣锅和一排生锈挂钩。
蒸汽阀拧开以后,管道先吐出黑水,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热起来。
程素云接管了屋子。
湿衣挂到管道旁,重伤者上床,轻伤坐墙根。男人和女人之间用烧焦的帆布隔出两边。煮衣锅没有烧水,她让人往里面铺煤渣和破布,临时做成一个保温窝,把两个体温最低的病人安置进去。
赵喜顺喝过第二次温糖水后,终于能完整说出自己名字。程素云没有让他睡,只叫小满坐在旁边,不停问他家里有几亩地、妹妹叫什么。
小满很尽责。
同一个问题问了七遍。
赵喜顺忍到第八遍,睁眼骂了一句。程素云听见,反而说:“行,能骂人便睡一刻钟。”
韩把式的冻伤脚趾颜色不好,伐木工伤口也重新渗血。余下药物还能应付眼前,消炎药却所剩无几。程素云把那六箱真药的登记册摊开,每用一支便写下姓名、时辰与剂量,纸页已经湿得发皱。
“还记这账?”杜占海问。
“药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命都快没了,谁还来收账?”
“没人收,也要记。”
杜占海不懂,却没有再问。他和于小栓拆下煤仓里一块薄铁板,盖住消毒房外的车辙,又把两辆平车推进塌墙后的煤堆。车站正在封场,巡查先看仓门和铁路,不会立刻翻这座烧毁的旧仓。
徐满仓仍被绑在管道边。
他的肩膀只是拉伤,并未脱臼。程素云检查完便拆掉三角巾,只留下手上的绳。徐满仓一路不说话,直到杜占海从他棉服里搜出一枚黑色药瓶。
瓶里装着三粒红丸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中孚问。
徐满仓把脸偏开。
杜占海认得瓶上的教会医院签条。“治他儿子的药。孩子得痨病,住院快半年了。”
“这不是治痨病的。”程素云倒出一粒,刮下一点闻了闻,“有阿片,吃完能少咳,不能治病。”
徐满仓猛地抬头。“崔掌柜说是西洋新药。”
“他骗你。”
“你凭什么说?”
程素云把药丸掰开,露出里面发黑的粉末。“真正的磺胺我用过,颜色和气味都不一样。盘尼西林也不会搓成这种丸子让人带回家。”
徐满仓盯着那粒碎药,许久没有出声。
王中孚没有趁机劝他倒戈。一个人因为孩子被捏住,不会听两句话便把过去做过的事全盘交代。徐满仓也许相信了,也许只是在想怎样把药抢回去。
王中孚只问:“白鳞箱到了老龙口,谁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听谁的命令?”
“崔广源。”
“许庆文呢?”
徐满仓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许工半个月前带人测地下水道,回来以后说图不能交。他说旧水路连着主江,埋东西会出大事。第二天,他就调去外地了。”
杜占海冷笑。“调令是我替工务段送的。纸上盖章,没写去哪。”
“后来出现的许工,哪点不一样?”王中孚问。
“不抽烟了。”于小栓抢着说,“原来许工一天两包旱烟,新的那个闻到烟味会躲。”
维萨尔能复制工作证上的脸,也能从记忆里抄走习惯,身体对烟火的厌恶却藏不住。热水和炉火都曾逼他避让,绿星拟态并不像皮相那般不怕损伤。
杜占海从工具柜中找出一张货场旧图。三号煤仓位于新站北端,向东有一条废弃支线,走十余里便到老龙口。那里原是铁路给蒸汽机取水的泵站,河道改线后停用,支线却没拆。
“明夜的货不是从这里发。”杜占海指着图上的转运台,“十一箱绿晶只是药芯。真正的大件今早已经运到老龙口,有绞车、蓄电机,还有两根炮管似的铁筒。”
清漪坐在帆布另一侧,忽然问:“老龙口外面是不是三面堤,北边有一座石崖?”
“有。石崖底下全是深水。”
“从前那里不叫老龙口。”
她掀开帆布,走到旧图前。右臂刚换过药,绷带外没有绿光。她指向取水站下方的一道河湾。
“五百年前,这里是旧水路的出口。赛儿在岸上给我系红绳,让我顺水去北边躲兵。她说等打完仗,便来找我。”
王中孚问: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最初天天数。后来春汛一来,石头都换了位置,便不数了。”
她没有讲自己怎样得知唐赛儿已死,也没有讲那根红绳何时从尾上脱落。只是用手指沿旧水道划了一遍,最后停在老龙口。
“维萨尔知道我认得这个地方。他不是随便选的。”
那座废取水站既是旧水路出口,也是清漪记忆中最后一次等唐赛儿回来的地方。绿晶武器安置在那里,能截住从水道逃出的白龙,还能借旧事逼她失控。
程素云从药箱边抬头。“十二个时辰到了。”
清漪看向她。
“所以我能用龙气了?”
“所以重新检查。”
“木片上没写这个。”
“现在补。”
程素云解开她右臂绷带。鳞根的裂口已经止血,绿晶灼伤却仍向肩头延伸。她用针尖轻触几处,清漪前两次都说不疼,第三次手指明显缩了一下。
“今晚仍然不能化龙。”程素云说,“小股引水也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谁看?”
“我。”
“你又不懂龙气。”
“我懂你什么时候脸白,什么时候嘴硬。”
清漪转头看王中孚,想寻一个支持。王中孚正把唯一留下的铅盒搬进消毒房外的煮衣间,头也没回。
“我听程大夫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省得你问。”
清漪把左袖卷起来,露出毫发无伤的手臂。“那便扎这里,免得你们说我不听话。”
程素云被她逗得停了一下,随即真拿出针。清漪立刻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只是说说。”
煮衣间与消毒房隔着两道砖墙。王中孚让清漪留在最远处,自己戴上两层皮手套,才打开铅盒外扣。盒盖掀起一线,里面没有整块晶石,只有六枚拇指长的绿针和一团浸在黑油里的银丝网。
针尾刻着不同符号,银丝网上粘着几片白色薄屑。
清漪隔墙便感到刺痛。
王中孚立即合盖。他没有取出任何东西,只在登记册上画下针尾符号,再将铅盒重新包好。那些白屑很可能来自龙鳞。敌人已经拿到过清漪的旧鳞,正用来校准武器。
“留着它太危险。”老周说。
“带到老龙口更危险。”程素云道。
“不带,靠一张调拨单,谁会信?”马玉成问。
王中孚看着铅盒。销毁、藏下或带走,没有一个干净选项。最后他把盒子放进废煮衣锅下方的灰槽,以煤灰盖住,只让马玉成、程素云和杜占海记住位置。
“先留在这里。若我们回不来,你们把针尾符号和货单送出去。盒子不要开,也别扔进江。”
清漪听出话里的意思。“你打算让我留在这里?”
“你必须留下。”王中孚说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他们的武器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。”
“所以你去,正合他们心意。”
“没有我,你连绿晶放在哪都察觉不到。”
“有针尾图,有杜师傅带路。”
“王中孚。”
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。上一次这样叫,是他打算独自带追踪物向东时。
程素云合上登记册。“你们两个若又准备替对方决定谁去送死,先出去吵。病人刚睡。”
王中孚压低声音。“老龙口不能不管,清漪也不能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能去?”清漪问。
“须弥芯不是他们的克制目标。”
“维萨尔刚才抓的是谁的手?”
这句话把王中孚堵住了。
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退。程素云拿起木片,在原有两条禁令下又添了一行:去老龙口之前,所有人须知方案,反对者可以退出;任何人不得替另一人答应留下。
“包括我?”老周问。
“包括。”
“那我反对把我留下。”
“你先闭嘴。”
杜占海在门外低低咳了一声。
封场后的巡逻灯已经扫到煤仓外墙。留给他们休息的时间比预计更短。徐满仓靠在蒸汽管边,忽然开口:“老龙口的货,明夜不是送到便算完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崔广源让我押完车以后留在那里。”他说,“子时会有一班没有车号的军列经过旧支线。田先生要在列车到之前,看见白龙落水。”
清漪的指尖压在旧图上。
纸被戳破了一个小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