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印只有一枚。
它落在浅滩正中,前后都没有相连的脚印,像有人从石头里迈出一步,又从原地消失。
王中孚没有碰,先把油灯压低。
“都停船。”
后面的人没听清,木船又向前漂了半丈。船底擦过浅石,发出刺耳的刮响。老周将篙撑进石缝,总算把船稳住。冰船从后面撞上来,松脱的右滑条彻底歪了,船中伤员一起向左倾斜。
程素云顾不上靴印,先去扶人。
方才涉水的人已经开始发抖。落水的年轻病人最严重,牙关咬得作响,说话含混,脸上却泛起一层反常的红。他母亲想用雪替他搓腿,被程素云一把拦住。
“不能搓。把湿裤子脱掉,先擦干。”
“这地方哪有干衣?”
“两个人匀一床被,贴着坐。韩把式,把油炉留下,别再往前送。”
小油炉本是煮水用的,火苗只有豆粒大。程素云让人拆下药箱铁皮,弯成一圈挡风,又把一只水壶放上去。没有姜,也没有足够的糖,王中孚便从病号粮里取出两块高粱饴,化进温水。
“少喝,慢咽。”他托着年轻人的后颈,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年轻人点头,动作很迟钝。
“叫什么?”
“赵……赵喜顺。”
“脚趾有感觉吗?”
“疼。”
“疼是好事。别睡。”
船漏得也比刚才快。两名病人堵住的药布已经浸透,水顺着木纹往里冒。韩把式从船缝里抠出一块发硬的旧油灰,放在炉边烘软,再混入棉絮,用木片一点点塞回去。老周把歪掉的滑条卸下,免得它卡在窄河槽里。
队伍停了近一刻钟,没有任何人从前方出现。
只有那枚靴印。
马玉成趴到浅滩边看了许久。“铁路工务靴,圆头,底下有七颗钉。新站发过一批。”
“谁都能穿?”王中孚问。
“工务段、巡道班、桥梁队都发。丢一双也没人知道。”
他说着伸手去摸印边,被王中孚挡住。
靴印里积着薄薄一层水,表面没有结冰。旁边火把虽然熄灭,木芯仍散着焦味。留下脚印的人不会走远。
清漪望向右侧石壁。
“那里有风。”
石壁看起来完整,靠近水面的位置却垂着几根枯藤。王中孚用篙拨开,露出一道半人宽的缝。缝后有人工铺成的石阶,向上通往黑暗。
“五百年前有吗?”
“没有石阶。”清漪道,“那时是个獾洞。”
话音刚落,石阶上亮起一点黄光。
一个穿铁路棉服的中年男人提灯走下来。他没有枪,右手拎着一把测量尺,脸冻得发青,胡子上结着白霜。看见水道里挤着这么多人,他像是吓了一跳,后背贴住石壁。
“你们从回水坨子进来的?”
没人回答。
男人先举起空手。“我是工务段测绘员。姓许,许庆文。上个月奉命勘老排水道,后来才知道他们往孔里埋的不是炸药。”
他指向岩壁上的方孔。
“同行的人发了疯,见谁都咬。我躲在上面的看守间,听见水响才下来。你们若也是躲巡查的,快跟我走,前面铁闸落下来了。”
他说得急,眼睛却没有往追兵方向看过一次。
程素云低声问马玉成:“认识吗?”
马玉成盯着男人的脸,神情发苦。他受过借眼,许多记忆像被人从中间剪掉。新站有哪些测绘员,他本该知道,此刻只剩几个姓氏在脑中乱撞。
“好像见过。”他说,“又想不起在哪里。”
男人听见了,主动报出工号和宿舍位置。马玉成对前半段有模糊印象,后面的床号却无从核实。
“上面有火,也有干毯子。”许庆文说,“孩子再冻下去,过不了半个钟头。”
这一句正中众人的软处。
赵喜顺已经不再发抖。程素云摸他颈侧,脸色沉下来。不发抖并非好转,他的身体快没力气产热了。
“看守间多大?”王中孚问。
“能挤二十多人。”
“出口在哪?”
“过铁闸就是旧泵房,从泵房能上地面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
许庆文苦笑。“出口有人守。我一个人出去是送死,只能等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他们换班。”
王中孚又问: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上面存着罐头。”
“火把为什么插在水边?”
“听见水声,下来看看。”
每个回答都说得通。清漪没有察觉龙气,也没有闻到绿晶。男人站在灯下,脸上的冻伤、指缝里的黑油、棉服袖口磨损都很真。
程素云不能拿赵喜顺的命陪他们慢慢猜。
“先把人送上去。”她说,“其余人留在这里。”
王中孚同意。他与老周抬起赵喜顺,跟许庆文走上石阶。清漪也要跟,被他留在下面。
“看着船。”
“你又把自己放前面。”
“这次有老周。”
老周在后面小声道:“我不算人?”
石阶尽头果然有一间看守室。门板漏风,屋里却生着铁炉,墙边堆着两条军毯和四只罐头盒。桌上摆着测绘本、铅笔和一盏罩着绿玻璃的信号灯。
许庆文把毯子递来。“先脱湿衣。我去添煤。”
王中孚摸了摸炉壁。
很热。
若这个人在这里等了三天,炉灰不该只有薄薄一层。煤斗里的块煤也刚沾上雪水,显然不久前才从外面送进来。
他没有声张,先替赵喜顺换下湿衣。老周把自己的棉袄裹到病人身上,许庆文背对他们蹲在煤斗前,看起来毫无防备。
王中孚从药箱夹层取出那只双面反光药盘,放到炉边烘水。
盘面映出屋里三个人。
老周的影子落向门边,王中孚的影子落在墙上。许庆文明明蹲在灯右侧,影子却从脚下伸向信号灯,仿佛那团黑色不是被光赶走,而是在主动靠近光源。
王中孚抬眼时,许庆文也从药盘里看见了他。
两人的视线隔着盘面碰在一起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男人说。
他的苦笑还在脸上,嘴角却慢慢裂得更宽。冻青的皮肤像湿纸一样褪下,眉骨和鼻梁不断改变。许庆文的脸变成马玉成,又变成梁敬山,最后停在一个王中孚从未见过的苍白青年面孔上。
只有眼睛始终没变。
两点幽绿。
“你比她那一世谨慎。”青年道。
王中孚抄起药盘砸向绿灯。
玻璃应声碎裂。房间暗下去的一瞬,老周抱起赵喜顺滚到门后。王中孚只觉得胸前一凉,青年已经越过铁炉,五指刺向他的心口。
他来不及躲,侧身用药箱挡了一下。木箱被划出五道深沟,他整个人撞上墙,左肩旧伤随之裂开。
青年没有追击,反而伸手去抓王中孚的右掌。
他要的是须弥芯。
王中孚将手按上滚烫的炉盖。对方若继续抓,便要一起碰火。青年手指在半寸外停住,皮肤迅速变成焦黑色,又换回一只戴手套的手。
这半瞬已经够了。
老周从门后扑来,把盛热水的铁壶砸向他后脑。青年像没有骨头一样向旁边折腰,铁壶擦过耳边,热水全泼在绿灯碎片上。
碎玻璃冒出腥臭白烟。
青年第一次皱眉。
“维萨尔。”石阶下传来清漪的声音。
她站在门口,右臂仍缠着绷带,脸白得没有血色。她没有化龙,脚边的水却自行泛起一圈圈细纹。
青年转头看她,脸又变了。
这一次,他成了唐赛儿。
不是无脸倒影,也不是一根打反的红绳。眉眼、发髻、唇边那点不服输的笑都与清漪记忆里一样。她在小河边蹲下,把一尾金鲤捧在掌中,曾经就是这张脸。
清漪握紧左手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你不配用她的脸。”
维萨尔笑道:“我用过很多次。”
清漪迈出一步。
程素云从后面抓住她的腰绳,几乎被带得摔倒。
“十二个时辰还没到!”
这句极不合时宜的医嘱,硬把清漪从五百年前拽回了眼前。她停住,胸口起伏得厉害,没有放出龙气。
维萨尔看了程素云一眼,似乎第一次认真记住她。
随后他抬脚踢翻煤斗。
煤块滚进门口,众人下意识闪避。他趁乱撞开看守室后方的小铁门,身形缩成孩童大小,从一道仅容管道穿过的窄缝钻了进去。
马玉成在石阶下开枪,枪膛只发出空响。
他忘了子弹已经用尽。
维萨尔的笑声从管道深处传来。
“铁闸后见。”
紧接着,看守室下方响起沉重的齿轮声。
水道里的水位开始上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