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主张立刻走江心。
那条路太像路了。
三盏绿灯间隔相同,最远一盏靠近江心黑水,最近一盏恰好避开岸边裂冰。若不是亲眼见过船底黑钉,众人多半会把那片无灯水面当成封锁尚未来得及合拢的缺口。
程素云先检查清漪的伤。
右臂旧裂又开了两道,最深一处从肩头延伸到上臂。取出的绿晶粉已经封进铁盒,可鳞下光流仍乱。程素云重新包扎后,拿出烟囱下那块写过规矩的木片,放到清漪面前。
“今晚不准用龙气。”
“若有人掉水呢?”
“先用绳和船。”
“绳断了呢?”
“到那时再说。”
“那便不是不准,是尽量不用。”
“不准。”
清漪抬头看王中孚,显然想让他评理。
王中孚在木片背面添了一行:敖清漪右臂再次出血,十二个时辰内禁用龙气。
“你站哪边?”她问。
“伤口这边。”
“谁替你写禁令?”
程素云接过笔,在下面又写:王中孚掌心裂口未愈,不准开启须弥芯。
“现在公平了。”
王中孚没料到这一笔落得这么快,低头看了看掌心。银圈旁的细裂确实尚在,刚才救落水者时又发过热。他若反对,清漪立刻便能把前一条也撕掉。
两人只好一起在木片上按手印。
老周在旁看得乐。“一个神医,一条龙,都要程大夫开禁足条。”
“你若再下水,也有。”程素云说。
老周立即去门口守夜。
伤员暂时安稳,接下来要弄清江心有什么。
王中孚把两只冰船拖到棚里检查。载伤员的第一只船底留着黑钉孔,另一只没有污染,缆绳却断过一根。若拿船试路,意味着余下所有人只能挤一只。继续逃时,药和被褥必然要丢掉大半。
“用木头。”韩把式说。
放排营地最不缺的便是木头。棚后冻着几根废原木,还有一张烂了半边的排子。韩把式让人拆下两根细木,用铁丝扎成窄架,底下钉上从旧木桶拆出的弧板。东西不像船,更像一只没有腿的长凳。
“它能滑?”马玉成问。
“冰上能。掉水里也能浮一阵。”
“人坐哪里?”
“不坐人。”
韩把式指挥众人把几床破被、空药筐和一件王中孚的旧外衣绑在架上,远看像有人伏在冰船里。真正要引出陷阱的东西,是装着绿针和黑钉的双层铁盒。
清漪拦住老周。“只放黑钉,田先生认得是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那放什么?”
王中孚从换下的绷带里剪了一小块。上面有他的血。他没有开启须弥芯,只把布包在铁盒外,再从纸马补背剩下的地图上剪出一条,系成红绳的样子。
纸马看见他剪地图,耳朵抖了一下。
“只剪空白处。”王中孚解释。
小马转过身去,仍像不满。
诱饵木架被推到冰上。众人接起两根长绳,一根负责向江心放,一根留作回收。江风吹动外衣,黑暗中真有几分像王中孚坐在上面。
木架越过第一盏绿灯,没有反应。
到了第二盏,铁盒轻轻震了一下。远处冰层下浮出一道绿线,顺着木架移动。那线不是从灯里发出,而是从灯下穿过,说明绿灯只是标记,真正的东西埋在冰下。
“停。”清漪说。
“听见什么?”
“不是水。像很多细石在冰下滚。”
王中孚让人松绳,木架借风继续向前。它离第三盏绿灯还有十步时,三点绿光同时熄灭。
江面黑了一瞬。
下一刻,数十条细绿线从冰下亮起,围成一个直径近百丈的圆。木架正好位于圆的边缘。它没有掉进水里,反而被冰面上的影子托住,外衣和被褥同时立起,像里面坐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。
铁盒发出尖鸣。
清漪右臂包扎下的鳞片随之发疼。她退了两步,程素云抓住她左腕,防着她下意识引水。
“收绳!”王中孚喊。
老周和几名病人一起往回拉。长绳刚绷紧,圆阵内的冰面便出现无数倒影。每一道都是王中孚,衣服、身形甚至低头的姿势都相同。那些影子没有脸,手却同时伸向木架上的血布。
绳子越拉越重。
不是木架被卡住。冰下有东西沿绳子往岸边爬,绳面迅速结出一层墨绿色霜。
“割断!”清漪道。
老周舍不得那根好绳,迟疑半拍。绿色已经爬过一丈。
王中孚用斧子砍下。第一斧只断一半,第二斧才将粗麻绳劈开。断头落地时,绿色霜离老周手掌只剩两尺。
江心圆阵猛地向内收缩。
木架连同外衣、铁盒和黑钉一起沉入冰中。冰面没有破,仿佛那些东西只是从一层黑镜穿到了另一面。数十个无脸的王中孚也随之消失。
三盏绿灯重新亮起,位置比刚才向岸边近了一丈。
“它会移动。”马玉成说。
“在逼我们进圆心。”王中孚道。
清漪摇头。“不是圆心。冰下有一条路,通到更深的地方。阵在等我落水,再用绿晶封住龙气。”
这正是田先生想要的坠落。他不满足于杀死清漪,还要让她在无法化龙、无法借水的地方被活捉。须弥芯则会随王中孚一起进入阵内。
诱饵毁掉并非毫无意义。众人至少看见了圆阵边界,也知道绿灯会向岸边推进。留在营地等天亮,依旧会被圈进去。
“第三条路在哪?”程素云问。
韩把式用木棍拨开棚后积雪。下面横着一排粗圆木,彼此以生锈铁链相连,一直埋进下游柳林。
“放排人冬天收木,会把没运走的排子拴在岸槽里。”他说,“水落以后,木排冻在泥上,春天再拖出去。沿着木排走,不上江心,也不走岸路。”
“能拉冰船?”
“不能拉两只。岸槽窄,有些地方连一只都过不去。”
程素云看向剩下的冰船,又看向满棚药物和被褥。
必须再丢东西。
她没有征求众人意见,先把药分成三堆:救命时立刻要用的、能找到替代的、贵重却暂时用不上的。第三堆最多,也最舍不得。
“这几瓶埋下。”她说,“纱布拆开分背。粮食每人留两顿。小满和腿伤上船,其余能走的都走。”
伐木工的兄长看着那几瓶针剂。“以后还能回来取吗?”
“活着便能。”
没人再问。
他们把药埋进营地最里面的炭坑,留下只有医疗队看得懂的记号。冰船卸去多余木板,从两侧削窄。韩把式不能走,和两个重伤员挤在船中,其余人分担药筐。
准备出发时,纸马从王中孚衣襟里探出头,望向江心绿灯。
那三盏灯又近了一些。
它们正沿冰下,慢慢走向岸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