纱布背面的字不是被水洗掉的。
程素云写得急,铅笔痕本来就浅。纸马一路钻雪、过沟,纱布吸饱了水,只留下几个压得较深的笔画。王中孚把布条贴在窗上,迎着雪光看了几遍,勉强辨出“松花”后面还有一个三点水。
“松花江。”马玉成说。
“谁都猜得到是松花江。”清漪道。
“后面像个‘老’字。”
马玉成用指甲沿布面轻轻刮过。三点水之后有一道向左的斜痕,再往后是一横一撇,像“老”,也可能是别的字。
“老榆渡?”他问。
王中孚在地图上找到那处地方。老榆渡离道班房有十几里,夏天替木材商过河,入冬后渡船封存,百姓便从冰道来往。附近还有一条被芦苇遮住的旧河汊,马车进不去,爬犁却能走。
“程大夫为什么会去那里?”清漪问。
“猎户棚有人守,原路不能走。北面山梁又过不了重伤员。”王中孚指着地图,“向江边绕,老榆渡是最近的落脚处。”
马玉成摇头。“也是封江令最先查的地方。”
他记得那份电报的格式,却记不清发报站。抬头是警务系统常用的急件标记,正文要求各渡口在入夜前登记船户、封闭冰道,重点搜查药箱、伤员和一名年轻男医。末尾没有王中孚姓名,只写“会异术者”。
“田先生不知道你们走哪条路。”马玉成说,“他把能走的地方全封了。”
这比追踪更笨,也更难躲。
王中孚把纱布放回炕边。纸马仍摊在炉旁,湿纸渐干,背上的裂口却合不上。他找来一点面粉熬成稀浆,又从地图边缘裁下一条纸,准备替它补背。
纸条刚碰上去,小马便把四条腿全缩进身体里,变成一张不肯展开的纸片。
“嫌纸不好?”清漪问。
王中孚换了一块薄些的。纸马仍不动。
他想了想,把两张纸摆在旁边。一张来自地图,一张是马玉成从口袋里摸出的旧电报底稿。
“你自己挑。”
纸片静了一会儿,伸出一只前蹄,踩住地图纸。
清漪看着他。“现在肯问了?”
“问了也未必听话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它又不是我折的。”
“可它如今最像你。”
王中孚没接这句话。他在裂口两侧各涂一点面浆,将地图纸覆上去,只补外层,不碰里面已经暗淡的银纹。纸马试着站起,身体歪向一边,又重新趴下。
能走,不能再跑远路。
马玉成靠着墙休息片刻,忽然问:“这附近有没有巡线房?”
“你刚从道班房醒来,还想回铁路?”清漪道。
“不是回新站。老榆渡西北有一条运木支线,沿线设过取报所。地方小,不常有人值夜,屋里可能有试线机。”
“能给程大夫发信?”王中孚问。
“不能直接发给她。她又没带收报机。”
“能撤掉封江令吗?”
马玉成苦笑。“急令有发报处、时刻和复核码。我能学出格式,学不出当天的码。假撤令送出去,下一站一核便会发现,反而会叫他们加人。”
他在地上画出铁路与江岸几处线路。取报所只能接入支线通信,不能控制整张网。若线路还能通,他最多冒用新站抄报员的身份,给老榆渡警务所发一封补充电报。
“能骗多久?”清漪问。
“半个时辰。运气好,一个时辰。”
“怎么骗?”
马玉成没有马上回答。
假称封江解除没人会信;假报别处发现王中孚,可能把追兵引向无辜村落。能用的只有一个办法:把搜索范围从老榆渡移到上游废木场。那里已经停工,附近没有住户,正好靠近他们放走追踪雪橇的老鹰沟。
电报可以写成追踪物在老鹰沟出现,要求渡口巡查队向西协查。
“这不全是假话。”马玉成说,“银角子确实去了那里。”
“他们到了老鹰沟,会发现被骗。”王中孚道。
“那时我们应该已经找到人。”
“他们也会知道是你发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
“你母亲还在新站后街。”
马玉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都在轻轻发颤,右手食指仍保持着捏电键的弯度。
“那根针借我的眼,也借我的手。”他说,“我记不清自己替他发过多少份电报。封江令可能就从我手下抄出去。现在有一封我自己想发的,总不能因为怕便不发。”
王中孚想起纸马叼走地图的样子。
“我不能替你答应。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
“那便走。”
三人等到马玉成能站稳,离开道班房。纸马被王中孚收进衣襟,头露在外面。它大概不喜欢这个姿势,隔一会儿便用纸耳挠他下巴。
巡线取报所藏在一片落叶松后,只有两间小屋。外门挂锁,窗内没有人。马玉成从屋檐下摸出一段铁丝,试了几次,手抖得打不开。清漪等得不耐烦,握住锁身一拧,铜锁便从中裂开。
“你这叫开锁?”马玉成问。
“门开了。”
屋里果然有一台试线机,一只电键和两组干电池。墙角堆着绝缘瓷瓶,桌上还有值班员没收走的搪瓷杯。马玉成先检查线路,不敢直接发报。他戴上听筒,转动接线钮,里面只有断续的沙响。
“线受潮了?”王中孚问。
“有人在发。”
马玉成示意他们别说话。
电键声从线路另一端传来,长短不一,时快时慢。王中孚只听见一串急促敲击,马玉成却拿铅笔在纸上飞快记字。写到一半,他的手停住。
“老榆渡已经回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猎户棚附近发现爬犁痕。两名巡查员正沿北沟追。渡口再加四人,封住西侧芦苇汊。”
北路确实没有被绿晶追上,却让守在猎户棚的人看见了痕迹。程素云及时改道,只抢出半程。
线路里又响了一阵。
马玉成继续记。对方提到一名女医、一名老者和两个重伤员,要求活捉男医,其他人“酌情处置”。
“他们以为男医也在北路。”王中孚说。
“暂时以为。”
马玉成接好电键。他试着发了三个识别音,远端很快回了一个问号。取报所线路尚有登记编号,值班员不在,却不妨碍它在网中被认出来。
他把拟好的电文重写一遍:追踪标记已在老鹰沟废木场确认;原北沟足迹疑为分散目标;老榆渡西侧巡查队立即向西协查,渡口保留两人。
王中孚看完,指着最后一句。“为何还留两人?”
“若全调走,太假。”
“两个也够拦伤员。”清漪道。
“可比六个少。”
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马玉成坐到电键前,食指悬在黑色手柄上。第一下没按下去。他闭了闭眼,换用左手。
电键开始作响。
这一回,每一个长音和短音都是他自己打出去的。
发完以后,远端迟迟没有回应。屋里冷得能听见干电池外壳轻微收缩。过了近半分钟,听筒中传回两个字:收讫。
“走。”马玉成拔掉接线,将发报底稿揉进炉膛。
“不等他们核问?”
“核问时便走不掉了。”
他没有破坏机器,也没有剪断线路。那会让老榆渡立刻知道出了事。三人重新锁不上门,只把断锁挂回原处,沿运木支线向东南赶。
支线上停着一辆巡线压车。四只小铁轮卡在轨道上,中间有一根上下摇动的长柄。马玉成认得用法,王中孚与清漪一左一右压动手柄,车轮慢慢转起来。
清漪压了两下,觉得太慢,加重力气。
小车猛地向前窜。王中孚差点从另一边飞出去。
“轻一点!”
“是你太轻。”
“这车不是龙舟。”
“龙舟也没这么慢。”
马玉成坐在前端辨认岔线,听着两人争了半里路,耳后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些。
离老榆渡还有三里时,主线方向传来火车汽笛。巡线车不能被列车看见,他们在一处岔道把车推下轨道,藏进雪沟。
三人改为步行。
远处江面已经露出一线灰白。封江巡查队原本守在渡口西侧,此刻有四匹马沿大路向老鹰沟疾驰,只留下两个人在栅栏边检查来往行人。
假电报生效了。
马玉成看了看怀表。距离发报,刚过二十七分钟。
“从现在起,随时会被拆穿。”
清漪望向江边大片芦苇。“二十七分钟,够不够找人?”
王中孚把程素云那条湿纱布收进怀里。
“不够也得找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