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是从烧锅厂账房的墙上揭下来的。
纸已经发黄,画的也不是行军路线,只标着附近几处林场、烧炭窑和运酒用的小道。程素云把煤油灯移近,用铅笔在上面圈出三处。
“北面六里有个废猎户棚,过了棚子是两道山梁。担架能走,但马车过不去。向东这条路宽,雪浅,追兵多半会以为我们带着伤员走这里。”
老周问:“第三处呢?”
“旧砖窑。南北两条路都要先经过它。”
“到了砖窑再分?”
“不。出了院就分,路上再合一次。”
程素云用笔尖点着地图。医疗队先往东走两里,在砖窑留下车辙、担架印和足够多的脚印。随后重伤员换上窄爬犁,从窑后的排水沟折向北。王中孚与清漪继续沿大路向东,带走银角子。空马车则再拖一段,最后推下旧采土坑。
“追踪的人若只认那枚钱,会跟东路。”她说,“若有人沿车辙找,先看见的也是东路。北边的人必须走排水沟,沟底有芦苇,雪落一阵便能盖住痕迹。”
清漪问:“他们若两路都追呢?”
“那便不是诱敌能解决的了。”
程素云没有硬说这计划万无一失。地图太旧,昨夜又在下雪,谁也不知道排水沟有没有塌。医疗队缺人,抬担架的体力也撑不了多久。能做的只是把最容易被发现的一条路摆在追兵面前。
王中孚看了一遍,问:“东路怎么回来?”
“前面有座废弃的林场号房,再向东是老鹰沟。进沟以后有两条支路,一条折北,一条通河边。你们在号房留下银角子,再从北支路回来。”
“若他们到号房以前便追上?”
“所以还得知道这东西隔多远能找人。”
桌中央放着封了银角子的黏土盆。盆盖压得很紧,缝隙又糊过一层湿泥。纸马站在三尺外,始终侧着身,不肯拿头正对它。
清漪先把盆抱到院角。纸马脚下的影子随之偏转。她又把盆放进药箱、铁锅和装满水的木桶,影子仍会转,只是快慢不同。
“水能压住一点,铁也能压住。”她说,“都挡不死。”
王中孚取来两盏油灯,分放在木桶两侧。两道光落下,纸马的影子被撕成两条,刚转到一半便停住了。
“不是挡住绿晶,”他道,“是让它分不清哪一道影子该走。”
“走路时总不能举两盏灯。”老周说。
“白天有太阳。”
“太阳只有一盏。”
“所以白天它更容易找。”
众人都看向窗外。天还没有亮,雪云压得很低。若能赶在日出前抵达砖窑,至少有一段路不会留下清楚的影子。
程素云合上地图。“一个时辰后走。”
医疗队开始拆分行李。药不能再装在崔广源留下的木箱里,程素云让人把瓶罐逐件取出,用自家的棉布和藤筐重新包好。拆到箱底时,清漪忽然按住她的手。
稻草下面粘着几粒暗绿色粉末,比银角子边缘的还细。箱钉缝里也有。
“这只箱子同样会指路。”
程素云脸色一沉。
他们只换下一箱药,恰好是一只旧箱。崔广源也许早知道他们会挑旧的,也许六只箱子全沾过绿晶。无论是哪一种,若医疗队原样带走,北路同样会被找到。
王中孚把每包纱布、每只药瓶都摆到两盏灯之间。纸马逐件经过,遇到那几支稀有针剂时停了一次。不是安瓿里有问题,而是包裹它们的旧报纸沾了粉。
程素云把报纸剥掉,又用酒精擦过玻璃外壁。药本身没有丢。
“再查人。”她说。
留宿的随从先愣住,随即把上衣脱了。他叫丁五,原是车站扛包的,欠了赌债才接这趟差。衣袖和鞋底都没发现绿粉。车夫姓韩,众人一直叫他韩把式。他左脚刚包扎,不能站,便坐在床沿让清漪检查。
纸马走到他背后,影子突然一摆。
韩把式脸色发白。“我没拿他们的钱。”
清漪从他棉帽内衬里挑出一小片绿色薄屑。东西被缝在夹层中,针脚很新。韩把式摸着帽子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帽子谁给的?”王中孚问。
“崔老板。出发那天说我的旧帽子丢人,扔了,给我换这顶。”
“你若跟医疗队走,便会把人带过去。”
韩把式的嘴唇动了动。“那我留这儿。”
“追兵来了,你留这儿会死。”
“总不能叫我一个瘸子跟你们跑。”
他低头看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脚。脚趾坏死,能否保住还不知道。昨夜以前,崔广源只把他当一双能赶车的手;现在医疗队救了他的脚,他却可能因为一顶帽子害死这些人。
程素云剪开帽里夹层,把绿屑与银角子封在同一只小陶罐里。
“你会赶爬犁吗?”她问。
韩把式抬头。“会。”
“坐着能赶?”
“右脚踩橇,左脚不用落地。”
“那你带北路。马会认你,比临时换人稳。”
韩把式没想到她会留下自己。“你不怕我把路告诉姓崔的?”
“怕。”
“那还敢用我?”
“因为现在缺车把式。”程素云把一卷新绷带扔给他,“也因为你刚才先说的是自己留下,不是叫我们把帽子带走。”
丁五听完,主动把鞋脱了,又让清漪拆开衣领。他身上没有绿粉,却仍不敢跟北路。
“田先生见过我。”他说,“崔老板也知道我家在哪。你们带我走,他们会找我娘。”
老周问:“你家在哪?”
“新站后街。”
“回去一样会被灭口。”
丁五沉默。
王中孚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,让他跟东路走到砖窑。到了那里,他可以沿南边小道去教会医院,把崔广源的银角子和绿粉之事写成口信交给顾怀远。那条路与医疗队、诱敌路都不同。
“你不怕我拿着话跑了?”丁五问。
“怕。”王中孚说,“可你母亲还在新站。你比我们更想让姓田的不能随便杀人。”
丁五把那张写给顾怀远的纸折好,缝进自己旧鞋底。他没有说谢,只问能不能带两块干粮。
天色将明时,烧锅厂的大门打开。
先出去的是空马车。几床破被堆在车上,远看像躺着人。王中孚和清漪坐在车尾,封着银角子的陶罐放在脚边。两名能走动的病人扶车随行,故意把脚印踩得杂乱。
医疗队的爬犁隔了半刻钟才出门。车轮印尚未被雪填平,爬犁便顺着同一条印子滑过去。韩把式坐在前面赶马,左脚横放在木板上。程素云守着小满和伐木工,老周押后。
所有人先向东。
旧砖窑像一只塌了半边的黑炉子,蹲在雪地里。马车从窑前绕过,车辙继续伸向东面。等它走远,韩把式才勒住爬犁,带人进入窑后排水沟。
程素云最后一个转身。
王中孚坐在远去的马车上,只看见她举了一下手。没有告别,也没有叮嘱。两边都有伤员,谁停下来多说一句,都是在拿别人的时间做人情。
到了老采土坑,王中孚让两名病人下车,沿预先看好的小路去猎户棚。他们会在那里追上北路。丁五则带着口信向南。
空马车被推下坑,翻倒时发出一声闷响。陶罐没有放在车里,仍由清漪抱着。
“为什么不让车替我们带?”她问。
“姓田的若只看见一辆空车,便知道我们会骗他。”
“现在多两个人,他便不知道了?”
“至少要走近些才知道。”
清漪把陶罐系到腰间。“然后呢?”
“我们让他一直走近。”
两人转入东路。纸马跑在前面,每隔一段便停下听雪。走出不到半里,它忽然折回来,绕着王中孚转了两圈。
地上多了一串脚印。
脚印就在他们中间,鞋底纹路与王中孚的一模一样。左脚落在他的左脚印旁,右脚也不差半寸,像有另一个看不见的王中孚与他并肩走了许久。
清漪抬手拦住他。
前方雪地空空荡荡,没有第三个人。
那串脚印却从两人身后一直延伸过来,最远处没入旧砖窑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