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广源带来的药是真的。
程素云抽查了三只箱子。纱布干燥,封口完整;酒精的气味、浓度没有异样;两盒磺胺的生产批号相连,药片也未受潮。箱底还有几支极难见到的针剂,外包装虽被撕去一角,玻璃安瓿没有开过。
越真,越麻烦。
若是一箱假药,把人赶走便是。眼下院里躺着伤员,药柜也快空了。崔广源把六箱救命的东西摆到门口,等于把刀递到了他们自己手里。
“崔老板从哪弄到的?”程素云问。
“铁路上总有些损耗。”
“偷的?”
“程大夫这话难听。货车翻过,库房烧过,账面上报废的东西,总不能全埋进土里。”
“哪一座库房?”
崔广源笑而不答。
他四十来岁,面白,手指细,虎口没有常年搬货留下的茧。貂皮帽是新的,靴边却故意沾了泥,像个刚学会装忙的掌柜。两个随从站在货车旁,腰间都鼓着一块。
老周没请他们进屋,只搬来一条长凳放在院中。
“你丢了灰珠,去找警署。我们这里看病。”
“警署若能找,我何必冒雪来?”崔广源仍笑,“那东西不值钱,是家父留下的念想。听说王大夫有隔空取物的本事,想请他把珠子找回来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王中孚问。
“道上的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朋友替人守口,我也替朋友守口。”
“珠子什么样?”
“灰色,龙眼大小。”
“有无裂纹?”
崔广源停顿了一下。“旧东西,自然有些。”
“多重?”
“一颗珠子,还能有多重。”
“令尊何时丢的?”
“前年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奉天。”
王中孚点点头。“找不了。”
崔广源笑意不减。“还没试,怎么知道?”
“连失主都说不清的东西,我找不到。”
“王大夫是嫌药少?”
这句话一出,门边几名病人家属都看了过来。
崔广源很会挑地方说话。他若私下拿钱相求,王中孚拒绝便拒绝了。此刻六箱药摆在众人面前,只要王中孚说一个“不”字,旁人想到的不会是灰珠和绿晶,只会想到病床上快要用完的药。
清漪盯着那个人,袖中指甲已经抵住掌心。
她没有闻到绿星人的气味。崔广源是人,车夫和随从也是。可药箱周围浮着一层极淡的阴冷感,与赵山河伤口里的东西相似。纸马不敢接近,不是因为箱内有绿晶,而是箱子曾在绿晶旁放过很久。
“药留下,人也留下。”程素云忽然说。
崔广源看向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医疗队不收来历不明的整箱药。你若捐,写清来源,逐箱登记,留下姓名、住址和保人。等我们验完,再出收据。”
“乱世救人,何必这么多规矩。”
“怕有人吃死了药,转头来找我们偿命。”
“我崔某担保,不会有事。”
“那便落在纸上。”
程素云取出登记簿,笔尖蘸墨,推到他面前。
崔广源没有接。
院里安静片刻。伤员房中有人咳嗽,咳得很深,每一下都牵着胸腔里的痰音。
“程大夫不肯收,王大夫呢?”崔广源问。
“她管药。”王中孚说。
“你做不了主?”
“在药上做不了。”
崔广源第一次收了笑。他大概没想到传闻里的神医,会当着这么多人承认自己做不了主。
“那便不送,换。”他说,“六箱药,换王大夫出手一次。找不到也不怪你。只要让我亲眼看看,你是怎么找的。”
“不换。”
“院里这些人的命,也不换?”
羊皮袄汉子站在外间,听到这句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我们的命什么时候归你了?”
崔广源瞥他一眼,没理。
王中孚也没有动怒。他走到货车旁,隔着半步查看药箱。六只箱子的木料相同,钉法却分两种。上面四箱像近期装的,底下两箱边角磨损,封条上的印也旧。
“你说货车翻过,库房烧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箱子没有烟熏,也没有摔痕。”
“我换过箱。”
“铁路上的损耗,何必换箱再送到山里?”
崔广源淡淡道:“王大夫管得太宽。”
“你要我用本事,总得先让我相信你。”
王中孚说着,右手搭上最上层木箱。
掌心银圈没有打开,却传来细微刺痛。那感觉不像取物时的寒冷,更像有人在门的另一边,用针尖轻轻刮门缝。
清漪向前半步。
王中孚收回手,脸上没有显露。
“药我一箱也不收。若你真想救人,可以把其中一箱送到县城教会医院,留下收据。剩下的带走。”
“灰珠呢?”
“没见过。”
崔广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自然没见过。那便不打扰。”
他起身太快,貂皮帽差点撞到车篷。两个随从随即合上箱盖,准备重新捆绳。
就在这时,里屋传来一阵急促呼喊。
清创后的伐木工又发起高热,伤口周围重新肿胀。程素云转身进屋,病人兄长却冲到院中,扑通跪在雪里。
“王大夫,收下吧!”
他不知道灰珠是什么,也不懂六箱药为何来得蹊跷。他只知道弟弟刚从刀下活过来,柜里的药撑不了几天。
“我给他找!他要珠子,我去奉天给他挖!”
“起来。”王中孚去扶他。
男人不肯起,抱住他的腿。“那是药啊!”
其余家属也动摇了。没人替崔广源说话,可目光都落在那几只木箱上。药箱不会解释来路,里面的酒精和纱布却能立刻派上用场。
王中孚明白他们为什么看。
若躺在里面的是清漪,他未必比这些人清醒。
“崔老板。”他叫住已经上车的男人,“我替你的人看一次病,换一箱药。只看病,不找珠子。药由程大夫挑。”
崔广源掀开车帘。“我的人没病。”
“赶车的有。”
车夫脸色一变。
他一路很少下车,左脚落地时却始终不敢踩实。方才搬箱,他额头出了汗,走路仍把重心压在右边。王中孚闻到的不是普通汗味,里面混着冻伤溃烂后的腥气。
“脱靴看看。”王中孚道,“再拖两天,脚趾保不住。”
车夫下意识望向崔广源。
那一眼比回答更快。
崔广源皱眉。他用这个人赶了一路车,显然从未问过对方为什么跛。
“给他看,换一箱。”他说。
“由程大夫挑。”
“可以。”
车夫被带进外间。靴子剪开后,左脚两根脚趾已经发黑,脚背却又红又肿。程素云选了装有酒精、纱布和常用药的旧箱,逐样登记。王中孚替车夫清理冻伤,告诉他坏死部分未必保得住,今晚不能再赶车。
“车还得回去。”崔广源在门外说。
“那便换个人赶。”
“他拿我的工钱。”
“工钱没买他的脚。”
车夫低着头,一句话也没说。
崔广源最终留下一个随从照看他,自己带车离开。临走前,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银角子,放在诊桌上。
“诊金。”
“一箱药已经够了。”
“那便算我替别的病人付。”
他这一次没等王中孚拒绝,径直上车。马蹄踏碎院门外的薄冰,货车很快消失在山路转弯处。
老周追到门边看了一阵,回来拿起那枚银角子。
“分量倒是真的。”
纸马突然从药筛里跃下,一头撞在他手腕上。
银角子落地,滚到灯影边缘。
屋中点着两盏灯。钱币在地上停稳以后,也投出两道影子。其中一道向北,另一道却贴着砖缝,缓慢爬向王中孚。
“别碰。”清漪说。
她用铁夹夹起银角子,丢进先前封过绿晶的黏土盆。钱币表面很快浮出一根头发丝般的绿线。那不是完整绿晶,只是极细的粉末,被油脂压进了币缘。
“他们不是来换珠子的。”老周低声道。
“是来确认珠子在不在。”王中孚说。
程素云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张纸。那是一份已经作废的调拨单,日期在两个月前,原接收地是铁路守备队医务室。纸角盖着红章,编号与王中孚昨夜取来的磺胺药包只差三位。
那一包药并非无人知晓。
库房塌了,搬运者走了,须弥芯判断当时无人持有,便打开通路。可账目还在。两个月后,仍有人沿着编号查到了丢失的药。
“它认得手,却不认得账。”清漪道。
王中孚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昨夜那条新裂口还很细,此刻却像一笔欠债。
“那包药救了小满。”程素云说,“这件事不会因为药有账便变错。可我们也不能再把‘没人伸手’当成没人要。”
她翻开柜门内侧的规矩,在取物条件下添了一行:看不见原主,不等于没有原主;能取,不等于能拿。
清漪看着那句话,问王中孚: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当时知道得太少。”
“若回到昨夜呢?”
王中孚望向里屋。小满仍在睡,呼吸比昨夜顺畅。孩子母亲趴在床沿,手里攥着半块没舍得吃的豆饼。
“我还会救。”他说,“救完以后,想办法还。”
“还给谁?”
“先查那间库房属于谁,药原本给谁用。查不到,就用同样的药还进真正看病的地方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。“你这神仙法宝,怎么越用债越多?”
“不欠债的多半不叫法宝,叫做梦。”
程素云把选下的一箱药锁进柜中。它可以救人,但每用一片都要记数。众人没有因为发现追踪物便把药烧掉,也没有假装药箱来路已经清白。
院外又落起小雪。
留下的随从陪着车夫住在外间。他话不多,一直缩在墙角。老周给他递热水时,闻见他身上有股廉价烟味,随口问崔老板平日在哪条铁路做买卖。
“我才跟他七天。”随从答。
“七天便敢替他押六箱药?”
“给钱多。”
“谁给的?”
那人犹豫半天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一个姓田的先生。说崔老板只要找到会从空处拿东西的人,往地上留枚钱就行。别的不用管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。
“田先生长什么样?”王中孚问。
“没见着正脸。他坐在车里,窗上结着霜。只记得他的眼睛……”
随从打了个寒战。
“有点绿。”
清漪起身去收拾行李。
“这里不能留了。”
程素云看向两间病房。伐木工刚做完清创,小满也经不起整夜颠簸,其余病人有几个连担架都缺。现在撤,路上便可能死人;不撤,姓田的人下一次带来的未必是药。
“重伤员天亮走。”她说,“分两路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清漪道。
“那你有更快的办法?”
清漪没有回答。她有办法把追兵从这里引开,只需带着须弥芯往另一条路走。可她若说出来,王中孚一定同行。
王中孚已经看懂她的神色。
“老周带医疗队向北。程大夫跟伤员走。”
“你呢?”程素云问。
“我和清漪往东,带上那枚钱。”
“拿追踪物引人?”
“他们要确认灰珠,便让他们继续追。”
“不行。”清漪说。
“为何?”
“你没有修为。”
“你有伤。”
两人说完,同时想起烟囱下那块木片。
龙气救人要三方同意,银环取物也要三方同意。上面没有写,遇见追兵时谁必须独自留下。
程素云靠在药柜旁,脸色很难看。
“别看我。我不会同意你们任何一个人单独去。”
她取出地图,在桌上摊开。
“要引,就先找一条活人能回来的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