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中孚得到须弥芯后的第一件事，是迟到。

他与清漪赶到石桥时，老周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老人先看怀表，再看王中孚掌心的银圈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把医疗队的新地址告诉他们。

“程大夫说，若珠子不能走快些，就不如一匹马。”

清漪想替须弥芯争辩，王中孚却点头认错。两人沿山路赶到一处废烧锅厂，午饭只剩贴在锅底的一层高粱米。清漪把那层锅巴全刮给王中孚，算他违反时辰的罚款。

医疗队刚安顿下来，墙边发热的孩子便开始喘不过气。

孩子名叫小满，七岁。先前只是咳嗽发烧，途中受寒后，嘴唇渐渐发紫。程素云听见右侧肺音异常，怀疑肺炎。她把仅剩的磺胺分成几份，按体重给过两次，热度仍在往上走。

“还有多少？”王中孚问。

“不够明天。”

“县城药铺呢？”

“封了。铁路货栈刚出了事，这几日查得比人命严。”

小满的母亲坐在床边，眼睛一直盯着王中孚。她显然听过“神医”两个字，也看见清漪跟他进了里屋。王中孚知道这种眼神会怎样变成传言：他只要把手伸进袖子，第二天就会有人说他从天上抓回了仙丹。

他仍把门关上，只留下程素云、清漪和孩子母亲。

“我有办法试着找药。”他说，“先说清楚，可能找不到，找到也未必有效。孩子已经很重，药不能代替照料，更不能保证活命。”

母亲听完，问的却是另一件事：“会拿谁的命换吗？”

“不会拿人的命。可能伤我，也可能把麻烦引来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用？”

王中孚一时答不上来。

清漪在旁边看着，没有替他回答。

“因为现有药不够。”王中孚最后说，“我若什么也不做，孩子未必撑得到明天。可要不要试，你也得知道风险。”

女人摸了摸小满滚烫的额头，点头。

王中孚先想到了盘尼西林。

几年前，他从一份辗转传来的外国医学摘译上见过这个名字。据说那种从霉菌中取得的东西能杀死许多细菌，伤员用了以后，原本压不住的感染会很快好转。战争中已有军队秘密使用，东北却几乎找不到实物。

他在掌心写下四个字，把注意力沉入银圈。

没有门打开。

只有无数模糊的瓶影从眼前掠过。有的装着黄褐色液体，有的只有白色粉末。瓶上的字全不相同，大小、浓度、保存方法也无从判断。他刚想抓住其中一只，太阳穴便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所有影子立即消失。

掌心仍是空的。

“失败了？”程素云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王中孚擦去鼻下的一点血。“我只认识名字，不认识药。”

他知道盘尼西林来自霉菌，也知道它可能治感染。至于具体是哪种霉菌、药粉如何提纯、瓶中究竟有多少有效成分，他一概不知。须弥芯没有替他补足这些空白。它只把一堆无法分辨的可能摆到眼前。

清漪把手伸向他掌心。“停下。第一次开门已经流血，今日不该再试。”

床上的小满咳了几声，咳到最后只剩急促吸气。

王中孚看向药桌。

那里放着程素云剩下的磺胺。油纸包已经拆开，药粉也受过潮，但他认识它。他知道颜色、气味，知道服下后可能出现恶心和皮疹，也亲眼看过病人用了以后退热。它不神奇，只是眼下能够辨认的一条路。

“我不再找盘尼西林。”他说，“只找与这包相同的药。”

“你答应一天只能用一次了吗？”清漪问。

“没有这条。”

“现在加。”

“等救完人再讨论。”

“你总在救人时钻空子。”

“所以需要你在旁边记账。”

清漪气得想拿回银环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。她没权替孩子母亲作决定，也不能把自己的恐惧当成王中孚必须服从的命令。

“只准取够今晚和明早的量。”她说，“若再流血，立刻停。”

王中孚称出一小撮磺胺，放在干净玻璃片上。他没有想象药名，只记住颗粒在灯下的颜色、舌尖尝到的苦味和过往用药记录。掌心银圈逐渐变凉，屋里的声音随之远去。

这一次，影子少了许多。

他看见几个油纸包。有一个在军医手中，通路刚出现便自行闭合；另一个锁在柜里，外面叠着成箱药品，也无法触碰。最后一包落在倾倒的木架后，纸面沾灰，附近没有脚步，也没有伸向它的手。

王中孚没有立刻取。

他等了数息。那条路上始终无人出现，远处房屋已经坍塌，药包压在碎砖下，像是被搬运者遗失的库存。

他伸出手。

指尖没入一层冰冷阻力，像在冬河里摸索。摸到油纸的刹那，掌心银圈骤然收紧。他只来得及抓住药包一角，整只手便被弹回。

一包灰扑扑的药落在桌上。

小满母亲吓得后退半步。程素云迅速拿起药包，没有急着用，先检查封口、字样和粉末。包装与她原有的药不同，里面的东西却有同样气味。她取少量做简单溶解，又与旧药对照，仍不肯马上下结论。

“来路不明。”她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也可能比原来的浓。”

“所以不能照整包算。”

两人用现有秤砣重新称量，再按旧药的最低剂量估算。王中孚守着小满观察反应，程素云每隔一段时间记录体温与呼吸。清漪则盯着王中孚，防止他第三次动用银圈。

药服下去一个时辰，孩子仍在发热。

两个时辰后，呼吸稍慢，却吐了一次。王中孚给他少量多次喂水，继续擦身降温。直到天快亮，小满才出了一身汗，嘴唇的青紫也淡了些。

孩子没有立刻坐起来喊饿，更没有奇迹般痊愈。他只是睡得安稳一点。

母亲守了一夜，见王中孚从床边起身，忽然便要跪下。王中孚赶紧托住她。

“药还要继续，肺里的病也没好。现在谢，太早。”

“可那药……”

“程大夫给的。”

程素云在旁冷笑。“我可没本事从空桌上捡药。”

“那便说从废屋找到的。”

女人连连点头。她答应得太快，王中孚反而不放心，又叮嘱她绝不能对外说起银圈。母亲说自己记住了，转头给孩子掖被角时，嘴里仍无声念了两遍“王神医”。

清漪听见了。

“你拦不住。”她说。

“至少让她晚传几日。”

王中孚摊开右手。银圈旁多出一道细小裂口，像被干燥冬风割破。鼻血已经止住，身体却冷得厉害，喝了两碗热水仍在发抖。

清漪拿出册子，在昨夜那条“好奇不算取物理由”下面添字。她写得歪歪扭扭，半天只写出一句：一天一次。

王中孚拿过笔，在后面补上：危急情况，须经在场两人同意；连续使用后，至少观察十二个时辰。

“哪两个人？”清漪问。

“我和病人，或者病人的家属。”

“我呢？”

“你负责判断空间裂纹和追踪风险。三方都同意。”

清漪这才点头。

程素云看完他们新订的规矩，又看了看桌上那包来历不明的磺胺。

“再加一条。”她说，“取来的药先验，不准因为是仙器拿的就直接往人嘴里塞。”

王中孚把笔递给她。

程素云字写得比清漪好，落笔也快。她写完签上名字，把纸推回桌子中央。

天亮后，程素云把剩下的药锁进木柜，那张规矩贴在柜门内侧。三个人的名字挤在最下面，清漪写的“漪”字缺了一点水。

她发现以后，趁没人留意，又悄悄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