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中孚先给敖清漪洗伤口。
窝棚里没有诊所的器械锅,只能把搪瓷杯架在炉上煮水。剪刀、镊子和针在沸水中滚了十几分钟,他仍不敢直接用金属碰那层绿暗鳞根。
“这东西会伤普通人吗?”他问。
“碰得少,只会麻。”敖清漪说,“碰久了,会做噩梦,会把身边人的脸看错。”
“进到伤口里呢?”
“你会比平时更容易害怕,也更容易相信最坏的那件事已经发生。”
王中孚想起追兵在冰面上的埋伏,也想起她鳞片边缘那层让指尖刺痛的暗绿。他从药箱里找出两根竹制压舌板,用刀削成细镊形状,再以酒精擦拭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龙不怕疼。”
“病历上没这一条。”
清漪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纸。“你真要把龙写进病历?”
“不知道怎么治,更要写。”
她撇过脸,算是默认。
最外层污染并非液体,而是一层嵌在鳞根里的细碎晶粉。竹镊刚夹住一粒,绿色便沿木纹迅速蔓延。王中孚立即把整根竹片丢进盛雪铁盆,再用另一根挑开伤口。
清漪肩膀骤然绷紧。
“疼?”
“一点。”
“按人的一点,还是按龙的一点?”
“……很疼。”
王中孚停手,让她缓过呼吸。他发现白鳞下并非普通皮肉,而是一层泛着微光的纤维,随脉搏缓慢收缩。绿色晶粉没有随血液四散,却像钉子一样把周围光流截断。她每次动用龙气,光流都会撞上这些钉子,导致伤口重新裂开。
“你刚才撞冰,鳞片脱落,是因为这里承受不住?”
“冰太厚。”
“所以不是旧伤无所谓。你一直在加重它。”
“不撞冰,你们过不去。”
“我没有说你不该救人。”王中孚把污染位置画在纸上,“我说的是,代价要记清。”
他只能取出表面几粒晶粉。更深处已经与鳞根纠缠,贸然切除可能毁掉整条右臂的龙气通路。眼下最稳妥的是清洗、隔离、减少使用右臂,再观察污染是否继续扩散。
清漪对“休息”二字明显不满。
“我睡过很久。”
“睡着不等于伤口得到处理。”
“五百年都没死。”
“这只能证明它慢,不证明它没在伤你。”
两人说话间,炕上的赵一川醒了。
他先听见龙这个字,以为自己高热烧出了幻觉。等看清清漪短角和右臂白鳞,又闭眼躺了回去。
“我再睡一会儿。”
王中孚伸手拍醒他。“先别睡。姓名?”
“赵一川。”
“这是哪里?”
“看林人的破窝棚。”
“她是谁?”
赵一川看了清漪很久。“不知道。河里的龙王闺女?”
清漪纠正:“不是谁的闺女。”
意识尚清楚,至少没有严重谵妄。王中孚把清漪提出的办法讲给他听:一种从未在人身上规范使用的龙气,可能提升体温、脉搏和恢复反应,也可能使高热加重,或引发无法预料的变化。建议只用极小量,同时记录前后变化。
赵小棠先反对。“我哥已经够烧了。”
“所以由他自己决定。”
赵一川问:“不用会怎样?”
“继续清创和磺胺。药只够两日,感染能不能压住,不知道。”
“用了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赵一川苦笑。“王神医一句准话都没有。”
“有准话。两种都可能失败。”
“那就试小的。”赵一川看向清漪掌心,“我不想在这里烧死。”
清漪没有因得到允许便立刻输送龙气。她照王中孚要求,先让赵一川把决定重复一遍,确认他听懂未知风险。随后只从左手指尖凝出米粒大的白光,停在伤口上方。
“会热。”她说。
白光进入伤口的瞬间,赵一川全身弓起。
不是疼,而像一股热水从腹壁迅速冲向四肢。他本已快得微弱的脉搏突然变强,脸上出现潮红,呼吸也加深。王中孚立即计时,每隔一刻记录体温、脉搏、意识和伤口渗出。
最初半个时辰,体温升得更高。
赵小棠急得要让清漪收回,龙气却已经进入,无法像线一样抽走。王中孚以温水擦拭、补充少量盐水,继续观察。一个时辰后,赵一川大量出汗,体温才开始下降。
伤口并没有立刻愈合。
脓液仍在,红肿也没有消失,只是周围组织的血色比先前好了一点。龙气像给即将熄灭的炉子添了风,使身体重新有力气反应,却没有替他杀死感染,也没有把裂开的缝线自动接好。
王中孚把这一点写在病历最上方:
**龙气可短时增强循环与生命反应,不能视为杀菌药或手术替代。高热病人使用后可能先升温,须控制剂量。**
清漪看着那行字。“你把龙气写得很没用。”
“有用和什么都能治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我以前救落水人,只要吹一口气便醒。”
“那可能是他们本来还有心跳。也可能你给的气正好维持了呼吸。”
“也可能我就是很厉害。”
王中孚终于笑了一下。“这条也可以写,等有证据。”
清漪还想反驳,右臂忽然一颤。
刚才只用了米粒大的龙气,鳞根仍重新渗出绿液。她脸色迅速变白,身形也出现短暂不稳,银发之间闪过一片白色鱼鳍。
王中孚扶住她,让她平躺到另一侧草席上。
“一点?”
清漪闭着眼。“按龙的一点。”
“以后按王中孚病历上的一点。”
她没力气争,只含糊说了一句讨厌。
天亮前,赵一川体温降到可以继续转移的程度。清漪的伤口也不再流绿液,但右臂暂时无法凝聚白光。
王中孚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个是接受龙气的人,一个是提供龙气的龙。治疗从来不只发生在被救者身上,代价也不该从病历中消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