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世昌的通行证只能用一次。
纸上写的是转送传染病人,同行不得超过四人,路线从教堂诊所到东岭隔离所,有效期三日。赵一川要去的却是北面的山林,那里有抗联交通站,与东岭完全相反。
更麻烦的是,孩子的肺部感染再次反复。
他已经能下床,夜里却突然高热、咳嗽加重。顾怀远听见右肺呼吸音变弱,怀疑出现胸腔积液。教堂诊所没有影像设备,也没有安全做胸腔穿刺的条件。若能送进东岭隔离所,那里至少有一台旧X光机。
一张证,两条命,两条相反的路。
孩子母亲不知赵一川身份,只知道通行证是王中孚给警察队长看病换来的。她听说证件可能给别人,抱着孩子跪到药柜前。
赵一川的妹妹赵小棠站在门边,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希望哥哥先走。崔世昌手术成功的消息已经传回警察队,诊所随时可能被查。赵一川一旦落网,伤口是否痊愈都不重要。
顾怀远把通行证放在桌上。
“谁也别跪。”他说,“先把能不用证的路列出来。”
赵一川可以夜里翻山,但腹部伤口刚拆线,长途步行可能再次裂开;孩子可以用普通投亲名义去东岭,却会在路卡被查病历,诊所开出的转诊信未必够用。老周认识一条运柴小路,可雪后已经封了半段。
王中孚没有抽签。
“证给孩子。”他说。
赵小棠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我哥被抓会死。”
“他现在能坐、能喝水,伤口没有继续流脓。翻山风险高,但有路。孩子若没有检查,我们连积液多少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能走的人反而没证?”
“正因为能走,才还有另一条。”
赵一川在床上听完,自己点了头。
“证给孩子。我走山路。”
赵小棠回头骂他逞英雄。
“不是英雄。”赵一川道,“我也怕死。但让我躺在孩子的证上过卡,我以后没脸说自己是干什么的。”
决定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。
顾怀远要求赵一川再休息一夜,等伤口加固后出发。王中孚则负责护送孩子去东岭,顺便确认隔离所是否真有X光机。赵小棠带哥哥翻山,老周领路。
他们没有等到第二夜。
午后,一名曾在县警察队做杂役的人跑来报信:崔世昌醒后翻看近期抓捕册,发现教堂诊所收治的“腹伤药商”与一名抗联交通员年龄相近。他已经派人来查通行证的真正用途。
诊所必须立即转移。
病床、药柜和铁锅带不走。顾怀远只让每人拿最需要的东西:药品、器械、病历、两床被褥。多年攒下的玻璃瓶大半留在架上,汽灯只能带一盏。
“我留下。”顾怀远说。
王中孚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留下会被抓。”
“总得有人告诉他们,病人去了东岭。”
“他们不会信。”
“那也不能留一座空屋,让他们立刻知道所有人一起跑了。”
顾怀远并非打算牺牲。他已经把几份普通病历摆在桌上,把赵一川的记录撕去姓名,只留伤情;教堂还有地窖后门,真要抓人,他会从那里撤。
“我拖半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不是守到死。记清楚。”
王中孚没有再劝他演英雄。
赵一川一行先走运柴路。孩子裹在被中,由王中孚和母亲乘爬犁去东岭。其余能走的病人分散投亲,不再沿同一方向。
通行证盖了真章,路卡仍查得很细。
警察看见“传染病”便先退开,随后又发现同行少于四人,反而怀疑王中孚藏了别的病人。他们翻药箱、查被褥,还让孩子当面说出姓名和村子。
孩子烧得迷糊,把村名说错了一字。
警察立刻扣住车把。
“证是崔副队长开的,人却对不上。”
王中孚没有再拿传染病吓人。他把完整病历递过去,指出崔世昌私章、县医院手术日期与转诊时限都能核对,又要求警察若认为证件伪造,必须在病历上写明扣留时辰和姓名。
“你还敢让我签字?”警察问。
“孩子在这里耽误多久,东岭医生需要知道。”
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一份可能导致孩子死亡的病历。
警察最终放行,却派一名骑自行车的便衣远远跟着。
王中孚在爬犁镜面般的冰壳上看见那道人影,没有回头。他让孩子母亲继续往东岭走,自己在下一处河湾下车,背着空药箱拐进林间小路。
便衣果然跟了他。
王中孚没有武器,也不会武术。他只是故意走向一片薄冰。童年在河边长大的人能从颜色看出哪里冻得实,哪里下面有活水。他踩着灰白冰脊过去,便衣却沿最直的方向追来。
冰面裂了一声。
便衣一条腿陷进水中,慌忙抓住岸边枯枝。王中孚完全可以趁机离开,走出几步后却停下,解开腰带与药箱背带接成长绳,抛了过去。
“抓住。”
便衣又冷又怒。“不用你救!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王中孚真要收绳,对方立刻抓紧。
他把人拖上岸,没有替其烤火,也没有等到对方缓过来重新跟踪,只丢下一句“湿衣赶紧换”,转身钻进树林。
便衣坐在雪地上,掏枪几次,终究没有朝背影开火。
天黑后,王中孚按老周留下的树皮记号往北走。
运柴路上没有赵一川一行的脚印。新雪可能盖住了痕迹,也可能他们已经被截。王中孚走得越来越快,直到前方冰河传来狼狗叫声。
河对岸有三点手电光。
警察队提前封住了运柴路。
王中孚趴进雪窝,想沿冰面绕过去。刚迈出一步,脚下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别往前。”
声音很轻,像从厚冰下传来。
他猛地停住。
前方看似平整的雪面慢慢塌下一小块,露出下面被人为割开的长方形冰缝。冰缝上只盖着薄雪,旁边林中还有一根绷紧的绊索。若他再走两步,不是掉进水里,便会惊动警察埋伏。
王中孚伏低身体,朝冰下看。
黑水中有一抹白影游过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。
没有回答。
对岸狼狗忽然转头,朝上游狂吠。白影从冰下掠向那个方向,水声极轻,却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擦过冰层。警察的手电随即被吸引过去。
王中孚趁机退回树林。
他没有看见说话者的脸,只在原地发现一根湿红绳。绳结系着一片米粒大的金鳞,摸上去没有鱼腥,反而冷得像一小块冰。
王中孚把它放进药箱。
远处警察开始朝上游追赶。
冰下白影带着狼狗与灯光越走越远,第一次主动替他引开了追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