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中孚听见有人喊孩子,先把肩上的药箱扔上爬犁。
药箱比粮袋还金贵,木扣却早坏了。他这一扔,里面的剪刀、纱布、针盒和几包草药全撞在一起。赶爬犁的老周心疼得直咧嘴,还没来得及骂,王中孚已经踩着积雪往回跑。
雪路后方躺着个七八岁男孩。
孩子脸朝下埋在雪里,身上只穿一件夹袄,右脚没有鞋。旁边跪着个女人,一只手不停拍孩子后背,另一只手死死捂着他嘴,像怕他把什么东西吐出来。
“别拍。”王中孚蹲下先摸颈侧,“手松开。”
女人不肯。“他咬舌头!”
“不是咬舌,是喘不上气。你再堵,真要憋死。”
他把孩子翻成侧卧,清掉口鼻里的雪和黏液,又将下颌轻轻抬起。孩子胸口没有明显起伏,嘴唇已经泛紫。
老周拖着爬犁赶回来,见状便说没救了。
“闭嘴,烧水。”王中孚道。
“这荒郊野地上哪烧?”
“爬犁底下有炭盆,铲一块红炭过来。别把火凑孩子脸上。”
他解开孩子夹袄,耳朵贴上胸口。心跳还在,慢而乱,肺里却有细碎湿响。不是单纯冻僵,像是高热后抽搐,又在雪里呛了一口。
王中孚没有神药。
他只有一支裂了口的玻璃体温计、半瓶酒精、两小包磺胺粉和不够用的干纱布。磺胺原本要留给爬犁上那个腹部中弹的青年,不能在不知道病因时全喂给孩子。
他先做人工呼吸。
那年月没人这么称呼。村里人只知道王郎中把孩子下巴托起来,捏住鼻子,隔着一层薄布往嘴里吹气。女人吓得要拉他,说这样会把大人的阳气吹没。
“要拉也等他喘气以后。”王中孚没有抬头。
吹到第七次,孩子胸口猛地一弹,咳出一团带血丝的黏液。
女人哭着扑过去。
“别抱死,给他留气。”王中孚让她托住孩子头颈,自己把湿衣脱下,用爬犁上的旧毯包住。炭火只放在脚边,不烤胸口,也不立刻灌滚水。
孩子能自主呼吸后,他才检查瞳孔和四肢。左腿有一片颜色异常的红肿,伤口边缘已经化脓。高热、感染、寒冷和惊厥缠在一起,哪一样都可能要命。
“磺胺给他?”老周问。
爬犁上五名伤病者都听见了。
中弹青年脸色灰白,腹部布条已经渗透。他身旁的妹妹立刻按住药箱,仿佛王中孚一伸手,她哥哥的命便会被拿去救另一个孩子。
王中孚没有说两个人都能救。
他先重新检查青年伤口。子弹从右腹擦入,没有出口,腹肌紧得像木板,脉搏快而弱。磺胺可能压住感染,却解决不了腹腔出血。他必须尽快送到有外科条件的医院。
问题是最近的县医院在日军控制区,路卡会查每一个青壮年。青年身上还有一张来不及烧掉的抗日传单。
“药分开。”王中孚说,“孩子先用一小份,剩下的留给他。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争药,是让爬犁在天黑前过卡。”
青年妹妹盯着他。“你不是说不能拖?”
“不能拖,所以得想怎么过,不是坐这儿等神仙。”
女人突然跪下给他磕头,求神医救儿子。
王中孚把她拽起来。
“我不是神医。孩子刚喘过来,不等于活定了。你记住三件事:别再堵嘴,别灌烈酒,半个时辰摸一次手脚和额头。再抽一次,马上喊我。”
他从药箱取出极少的磺胺粉,先按孩子体重估量,再分成数份。药不够精确,秤也没有,他只能凭经验尽量避免过量。做完这些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冻得发抖。
老周递来半块硬饼。
“你从早上就没吃。”
“先收着。”
“收着能顶饿?”
王中孚咬了一口。饼冻得像石头,差点硌断牙。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,边吃边看远处雪路。
此地属于伪满洲国治下。村名、县名和关卡上的旗号这些年改了几遍,百姓走的路却越来越少。日军、警察、保安队、土匪和游击队都在山里活动。一个背药箱的年轻男人若没有合适证明,可能被任何一方扣下。
王中孚今年二十五岁。
父亲原是走乡郎中,靠几本翻烂的医书和多年经验给人看病。王中孚小时候先学认药,后来在县城诊所做过杂工,从一名留洋医生那里学会消毒、缝合和简单急救。诊所被征用后,他带着能拿走的器械回到乡间。
有人说他中西医都会,是得了真传。
只有他知道,所谓都会,常常意味着两边都缺。草药缺炮制,西药缺来源;会诊断不代表有办法,知道该做手术也不代表有手术台。
神医的名声,多半从别人不知道他失败过多少次开始。
雪又大起来。
前方探路人跑回来,说路卡比昨日多了两名宪兵,还带着狼狗。常用的药商通行证未必能混过去。爬犁上的中弹青年听见后,伸手去摸怀中传单。
“烧了。”王中孚说。
青年摇头。“上面有联络地点。”
“记住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那就烧。”
“还有名字。”
王中孚看着他。“活人比纸上的名字重要。你若死在卡口,他们照样顺着纸抓人。”
青年最终把传单交出来。纸被撕碎,塞进炭盆,火苗只亮了一瞬。黑灰升起时,一小片未烧透的纸角被风卷走,落在雪地上。
纸角没有继续随风滚。
它停在一块薄冰边缘,像被冰下什么东西轻轻按住。
王中孚没有看见。
他正重新安排爬犁。中弹青年被移到最里侧,身上盖两层破被;孩子与母亲坐外面,装作全家去县城投亲。其余人能下地的暂时步行,药箱拆开,剪刀藏进车轴,磺胺缝进孩子毯角。
“你呢?”老周问。
“我赶车。”
“你这脸太年轻,不像孩子爹。”
王中孚看了一眼跪在雪边的女人。她三十出头,冻得满脸裂口。他把自己的棉帽压低,又从炭盆里抹一把灰,擦在眼角和下巴。
“现在像不像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?”
女人愣了一下,第一次在惊惧中笑出声。
路卡出现在黄昏前。
两根木杆横在路中央,旁边站着伪警察和日本宪兵。狼狗闻见血腥味,隔着几十步便开始狂叫。
王中孚没有让爬犁停在远处。越犹豫越容易被当成心虚。他把车赶到木杆前,先递药商证明,再抱怨孩子发高热、恐怕是传染病。
“什么病?”伪警察退了半步。
“还没定。出疹、咳血,县里要查是不是猩红热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孩子确有高热和血丝,但没有典型皮疹。伪警察听见传染二字,已经不愿靠近;宪兵却让人掀开所有被子。
狼狗扑向爬犁里侧。
中弹青年的妹妹脸色瞬间白了。
王中孚抢先掀开外层毯子,把刚苏醒的孩子抱到怀里。孩子受冷风刺激,剧烈咳嗽,带血黏液正好喷在他袖口。狼狗被气味刺激得后退一步,宪兵也下意识捂住口鼻。
“要查就快。”王中孚故意提高声音,“冻死在这儿,我就得写是卡口耽误。”
伪警察骂他找死,却不想承担传染病死在岗前的麻烦。宪兵用刀鞘挑了挑后排被角,没有继续掀到底,只命他们去县城以后立刻报备。
木杆抬起。
爬犁驶出很远,没人敢说话。
直到路卡灯火被雪幕遮住,青年妹妹才趴在被子上哭。王中孚没有安慰她。他用手探进被中,发现青年脉搏比先前更弱,腹部渗血却暂时减慢。
“还没过最难的一关。”他说,“医院也未必肯收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到城外教堂诊所。我认识一个会开刀的人。”
“你不是神医吗?”孩子母亲忽然问。
王中孚把药箱重新扣好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前村的人。说你摸一下脉,死人都能叫回来。”
“我刚才吹了半天,他才喘气。摸脉没那本事。”
女人不信,只把孩子抱得更紧。在她看来,雪地里已经没气的人重新咳出声,便只能是神迹。
王中孚没有继续争。
他见过太多人需要一个神医。不是因为世上真有神药,而是承认药不够、医院进不去、好医生也会失败,实在让人难以承受。
夜幕落下,爬犁沿冰河支流继续向前。
先前被风卷走的传单纸角贴在薄冰下方,随水缓缓移动。一尾金色小鱼追着纸角游了很久,额上两枚短角在暗处泛光。
更深的水缝里,灰色珠子转向王中孚离开的方向。
白龙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。
她没有立刻破冰相认。
五百年前,她因为一只破碗记住了唐赛儿;这一夜,她又看见那个魂息相同的年轻人,把仅有的药分给两个都未必救得活的人。
红绳在她腕间微微收紧。
白龙隔着冰层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