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萨尔的绿晶尖刺先到了。
三十步距离,对寻常人还要奔过一片碎石,对他却只是一伸手。细长绿芒离掌后没有直取赛儿,而是刺向托住灰珠的三根绳。
他已经看懂无底陶罐的用法。
只要割断其中两根,剩下那个人便会在本能中抓住最后一根。灰珠重新变成由一人掌控的东西,回收名录与观井就能再次给它确定归属。
春娘第一个松手。
不是抓紧,是松开。
阿旺还在西井外,第三根绳临时系在一名河工腕上。看见春娘松手,河工也照约放开。陶罐向一侧翻倒,灰珠从绳网上落下,掉进早已铺在地面的软布。
绿晶尖刺穿过空罐,钉进石缝。
陶片炸开,三根绳全断了。
灰珠却没有落入任何人的手。软布四角各系着一根长带,由退到南墙的四名河工共同拖动。布面贴地滑行,载着灰珠穿过碎石,往卸石孔方向疾去。
维萨尔眼中第一次露出怒意。
他踏过纸兵留下的灰,身体骤然拉长。守在第二排的河工举起门板,绿晶尖刺轻易穿透木板,却被夹层里装的湿沙拖住。两人立刻弃盾后撤,第三人用石锤砸断刺尖。
绿屑溅在他手背上。
皮肤立刻浮出蛛网般的黑线。
春娘把人拖到水槽边,用湿布裹住伤处。她没有说忍一忍便好,只在账册上记下接触时辰、绿屑颜色和伤势扩散速度,让旁人不准徒手碰他。
“南边!”墙外有人大喊。
阿旺带着西井救出的七个人冲进石寨。他们身后追着二十多名官军,最前面一人骑马,刀上还挂着割断绳索的麻丝。阿旺没有往卸石孔挤,而是领人绕向堆放石料的空场。
那里拴着十九只羊。
羊是附近村民撤入卸石棚时赶来的。主人已经随第二批人离寨,只留下话:能带走便带,带不走就放。连日炮声把羊惊得挤成一团,绳子缠在石桩上,几只羊角已经磨出血。
赛儿赶到空场,先割断真羊的缰绳。
羊群没有按她希望的方向跑。它们冲出几步,又被缺口处的喊杀吓回,绕着石堆乱转。
“纸羊呢?”阿旺喘着气问。
“没有现成的。”
“现折!”
寨中能用的纸几乎都折过纸兵。地上倒有数百张官军射来的招降文书,还有纸兵散去后尚未烧尽的残片。赛儿抓起一张,折到一半,手指便因先前裂口渗出血来。
她没有再召七城。
大规模纸兵已经结束。眼下只需要一些会跟着真羊跑的空壳。
留下的河工、伤员家属和那六名等待西井亲人的人都蹲下来折。有人会折羊,有人不会,只把纸卷成四条腿,再捏出两个角。纸上仍留着“免罪”“从逆”和官府印记,折出的羊一半像狗,一半像凳子。
赛儿把它们丢进真羊群。
红绳从她腕上垂下,扫过羊背。十九只真羊的惊惶像一阵热气涌进纸中。几十只纸羊同时抬头,先只有手掌大,跑出几步后便在烟尘里长到真羊大小。
它们不听复杂号令。
真羊往哪跑,纸羊便往哪跑。
赛儿让人把北门旁一堆干草点燃,却没有烧羊。火焰与浓烟逼近空场,真羊终于不再绕圈,沿唯一没有火的西北缺口冲出去。纸羊紧随其后,数量在烟里一重重叠加,转眼像有数百只白羊涌上青石坡。
追阿旺的官军正好撞上羊群。
战马受惊扬蹄,前排士卒被冲得东倒西歪。有人挥刀砍中纸羊,刀刃穿过空纸,纸羊散成碎片;下一只真羊却从旁边撞来,把人顶进排水沟。
官军无法立刻分辨真假,更不敢朝羊群乱放火箭。十九只真羊毕竟是军粮,坡上的军士已经有人大喊活捉。
阿旺趁乱带回七名被俘者。
六名等待亲人的人中,只有三个找到了家属。另外三人没有冲着阿旺喊为何不把人全救回,只问被押走的五人往哪个方向去了。阿旺把自己看见的旗号、车辙和人数全说清。
“俺也去跟。”其中一人说。
“现在追不上。”
“俺也去知道。俺也去先记路。”
他没有加入南撤队伍,沿西井外的灌木独自离开。另两人选择留下姓名,托不同纸城日后打听。战争没有因为主角突围便把所有失踪者归还。
石寨中央,维萨尔已经越过第二排河工。
软布上的灰珠距离卸石孔只剩十余步。四名拖带者必须绕过塌墙,速度越来越慢。维萨尔没有再攻击绳带,而是抬脚踩住软布一角。
布面骤然绷紧。
四名河工同时被拉得向后跌倒。灰珠沿斜面滚向维萨尔,赛儿纵身扑去,却不是抢珠。她把一块与灰珠同重的河石掷上布面。
两件东西相撞,分别滚向两边。
维萨尔伸手抓住较冷的那一件。
入手却是河石。
龙灯留下的空间回声尚未散尽,六块配重都曾短暂拥有灰珠的重量与寒意。他能辨出灯骨,却无法在瞬间辨出哪一块石头刚刚借过珠子的冷。
真正的灰珠滚进瓦砾,被一只沾满泥的手按住。
是石头。
他肩伤未处理完便从驴车下来,一直躲在卸石孔旁接人。此刻他没有把灰珠抓进掌心,只连同下面的一块碎瓦一起托起,放回另一张软布。
“三个人!”他喊。
春娘、提锣的陈婶和一名被救回的俘者各抓住一角。第四角没有人接,软布无法移动。
维萨尔扔掉河石,身体从腰部裂成两道。一道扑向赛儿,一道扑向灰珠。两张脸都没有固定模样,像无数见过的人在皮下争着浮出。
就在此时,北门外响起爆竹般的连响。
不是爆竹。
先前点燃的干草烧到第一条油绳。火沿卸石棚旧有的引水槽迅速爬行,点着三处早已搬空的草棚。第二条油绳烧向石料场,第三条却在半路断开——负责那一段的人见风向改变,担心火卷向撤民,按约砍断了绳。
连环火阵因此缺了一环。
它没有像传说中的神阵那样把官军困死,只在北门、空场和西井之间竖起两道火墙。烟被河风压向青石坡,恰好遮住南侧卸石孔。
若第三环也烧起来,声势会更大。
可撤民会被一同堵住。
赛儿看见那处缺口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“从断环走!”
十七名最后留守的河工组成两列。前列用湿门板挡箭,后列抬伤者与软布;走过一段,两列交换。没有谁固定站在最危险的第一排,也没有谁借撤退之名先跑。
真人军阵没有纸兵整齐。
有人踩到碎石摔倒,有人听见官军喊杀便忘了换位,还有一块门板刚走十步就被绿晶尖刺穿透。可每当一人停下,后面便有人接住他负责的角。整支队伍缓慢却不断地穿过火阵断口。
维萨尔的两道身体追进浓烟。
纸羊在火光外四散奔跑,真羊的叫声、纸壳的摩擦声和人的脚步混成一片。烟尘使他的拟态边缘不断脱落,两道身体时而变成官军,时而变成逃民。守阵河工不再依据脸判断敌我,只看对方是否沿约定方向换位、是否回答当前任务。
其中一道维萨尔混进第二列,伸手便要接软布一角。
陈婶问:“你接到哪?”
“接出寨。”
“出寨后交给谁?”
那人答得极快:“交给赛儿。”
陈婶一锣砸在他脸上。
“赛儿不接珠!”
铜锣凹了下去。那张脸也像湿纸般塌陷,绿鳞从颧骨翻出。维萨尔一爪撕开门板,掌尖距离灰珠不足半尺。
另一道身体却在烟外突然踉跄。
他分成两身,力量也随之分开。阿旺从背后甩出西井锁人的粗铁链,缠住烟外那道身体的双腿。七名被救者同时拉链,把他拖进未熄的第一环火中。
火焰烧不死维萨尔,却使两道拟态同时失稳。
抓向灰珠的手停了一瞬。
春娘、陈婶与俘者猛地扯动软布,石头也从地上扑来接住第四角。灰珠越过卸石孔,滑到寨外水沟。
真人军阵随即后撤。
没人回头守那座棚。
最后一名河工走出断环后,亲手砍断支撑南墙的旧木。半面石墙轰然倒塌,正好压住卸石孔,也把追来的官军与撤民隔开。
卸石棚仍在燃烧。
但里面已经没有必须陪它留下的人。
南岸漏水船装走重伤者和孩子。船吃水太深,只能贴着浅滩缓行。其余人沿灌渠、芦苇地和河堤分成数路,按各自知道的下一处灯走。赛儿没有让他们再次汇成一支大队。
她与春娘、阿旺、石头、陈婶和两名河工护着软布,沿旧排水槽往上游走。
灰珠离开龙灯后,重量越来越沉。
七城留下的回声正在消退。等所有灯影熄灭,维萨尔便能重新确定真珠位置。赛儿腕上的红绳则始终指向上游一处废弃石闸,绳结间还闪着极淡的金光。
那是江眼旧灯曾留下水痕的地方。
阿旺回头看了一眼。
火阵后方,一道焦黑人影从倒塌石墙上站起。维萨尔身上的白衣已烧去大半,皮肤下密密麻麻全是暗绿鳞片。他没有再分身,也没有追错路。
他顺着灰珠的真实重量,一步步走进水沟。
纸羊骗过了官军。
火阵拦住了追兵。
真人军阵把人带出了卸石棚。
可百相客仍在后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