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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

纸兵最后一次

第一个纸兵只有一掌高。

它用招降文书折成,胸前正好露出“免罪”二字,背后却是被绳索捆走的十二个人留下的脚印。赛儿把它放在石墙上,纸兵摇摇晃晃站起,没有刀,只举着一面从“从逆”二字折出的盾。

官军第一架云梯撞上墙头时,小纸兵抬起盾。

木梯当然没有被它挡住。

梯首压下来,纸兵当场扁成一团。可下一瞬,七城尚未熄灭的灯影里,同时出现了一个相同的持盾人。

废学堂窗前有一个,旧渡口船头有一个,晒盐场土墙上也有一个。它们都只有巴掌大,动作笨拙,胸前都写着“免罪”。

赛儿感觉腕上红绳猛地收紧。

灰珠没有复制纸兵的实体,只把同一个折法和同一缕纸灵投向曾与龙灯相连的各处。若七城有人愿意照着折,那道影子便能借当地纸张站起来;若无人愿意,影子很快消散。

废学堂的记账少年第一个动手。

他撕下招降告示的副本,照窗上的小人折出第二个。纸兵落地后长到膝盖高,仍然没有兵器,只抬起木板般的纸盾。

旧渡口用了废船票。

晒盐场用了被官军烧剩的征粮册。船厂后巷没有现成官文,便拿欠工钱的旧账折。北村药棚拒绝用药方,另找来包过绿晶伤药的污纸。每一处都自己选择用什么,不愿折的人可以只点灯。

不到半炷香,七城灯下站起数百个高矮不同的纸人。

它们不是赛儿凭空召来的大军。

有人折得好,纸人能走能抬;有人只折出歪斜的纸筒,迈一步便倒。许多纸人没有脸,也没有刀,肩头还留着账目、药渍和孩子画下的鞋印。

赛儿没有让它们冲向官军。

“先抬人。”

卸石棚内,三十多个纸兵钻入烟尘。有的撑住被炸歪的木梁,有的两两抬起无法移动的重伤者,还有一排举盾挡在卸石孔外。箭射中纸盾,往往穿透两三层,却会被里面夹着的湿泥和破布拖慢。

真正的守寨者趁机把伤员送出南墙。

第二轮箭雨落下,纸兵烧起一片。

它们遇火比真人脆弱得多。火箭一沾灯纸,整条手臂便卷成灰。赛儿每维持一个纸兵,指尖便多一道细小裂口。七城同时折出的纸人越来越多,她却无法看清每一个,只能给出极简单的意向:举盾、抬人、向北走。

命令越复杂,纸兵越容易把人当成物件。

她不再让它们分辨敌我。

一个纸兵看见官军伤卒倒在缺口边,也弯腰去抬。守寨河工急道:“那是官兵!”

赛儿没有改令。

“俺也去说的是抬伤者。”

纸兵把那名年轻伤卒拖到墙角,放在白莲伤员旁。两边的人都愣了一瞬,谁也没有趁机补刀。

官军很快冲进第一处缺口。

他们踩碎几个纸人,发现脚下只有污纸和竹片,胆气顿时大增。后排军士沿云梯上墙,长枪排成一线。七十三名留守者中,真正愿意接战的不到四十人,其余人只答应守到家属撤完,眼看时辰将到。

“佛母,给纸人刀!”有人喊。

“再折一千个!”

“让它们守墙!”

赛儿都没有答应。

纸兵若持刀冲杀,官军便会把所有撤民都视作妖军。更重要的是,灰珠已把折法投向七城。一旦“见甲便杀”的念头沿灯影传开,任何一处误认都可能让纸兵扑向自己人。

她只改变了最后一道意向。

向北走。

卸石棚内所有还能站立的纸兵同时转身。

它们不再堵缺口,而是从北门、破墙和云梯旁涌出去。没有刀的走在前面,举盾的护在两侧,抬空担架的在后。七城的灯影也在同一刻把纸人投向不同山路。

青石坡下顿时出现七支白莲“援军”。

晒盐场方向有一队,旧渡口河滩有一队,北村药棚后的林中也有一队。它们旗号不一,衣甲杂乱,却都朝柳升前军侧后方移动。烟尘与暮色遮住纸身,远处斥候根本数不清人数。

官军鼓点乱了。

前锋以为白莲主力要从北门突围,立刻把预备弓手调向青石坡;西井守军看见一队纸兵朝被绑的降者靠近,也分出人手回防。原本压住南岸的骑兵更收到两份相反军报,一份说旧渡口有上千妖兵登船,一份说晒盐场才是真正退路。

两份都是真的影子,也都是假的主力。

维萨尔站在缺口外,没有随军后退。

他看得见纸兵身上的空间回声,知道其中没有真正强者。他抬手一挥,十几粒绿晶砂落入风中。最靠近他的纸兵立刻变黑,纸面长出潮湿霉斑,一个接一个瘫倒。

“只有影子。”他喊,“北面没有人!”

官军将领未必听得见。

即便听见,也不敢把所有预备队押在一个白衣陌生人的判断上。柳升军此前已经因“陆先生”和绿晶陶罐吃过亏,军中并非人人信任维萨尔。军令经过旗号、鼓点和传骑层层转达,总要比恐惧慢半拍。

赛儿要的就是这半拍。

南岸最后两条船靠上浅滩。

旧渡口艄公拔掉第一条船的临时木塞,船舱开始缓慢进水。它只能再走一趟。卸石棚里尚有二十一名未决定者、四名伤员、十七名守到最后的河工,以及春娘、阿旺和赛儿。

“你先走。”阿旺对春娘说。

“账还没完。”

“账俺也去背。”

“你认得俺也去的字?”

阿旺被问住,气得去抬石头。

春娘把剩余人员逐一记下。二十一名未决定者中,九人看见南路空出,选择离开;六人愿帮忙把伤员送到船边;另外六人仍不肯走,因为家人可能被押在西井。

那十二名持招降纸出寨的人就在那里。

纸兵佯攻已经调走一部分守军,却不足以让六个人硬闯。赛儿问他们是否愿意等下一步。六人都点头,其中一人说:“救不到也回来,别把俺也去们全赔进去。”

阿旺、艄公和三名熟悉西井的河工组成救人小队。赛儿没有去。她必须继续维持北坡纸兵,给他们留出空隙。

这是她第一次让别人走进自己看不见的战场。

灰珠在纸盘上震得越来越厉害。七城折出的纸人已超过她能承受的数量,许多动作开始错乱。有的原地打转,有的把木盾反扣在自己头上,还有两个抬起同一块石头,固执地往相反方向走。

赛儿必须缩减意向。

她先断开废学堂的纸兵。那里伤员已经转移,不再需要投影。父亲隔着龙灯回声看见她抬手,仿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把窗边最后一个纸人放进火盆。

纸人没有挣扎。

它只在烧尽前朝卸石棚方向弯了一下腰。

接着是晒盐场、船厂后巷、南岸竹林。每断开一处,赛儿腕上的红绳便松一分,远处山路上的“援军”也少一支。

官军逐渐看出破绽。

北坡纸兵被弓箭射中后不流血,倒下便成废纸。军中有人开始高喊“妖术已破”,退走的弓手重新回头。第一支长枪队穿过缺口,逼近石寨中央。

留守河工结成三排。

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军士,手中有鱼叉、石锤、短矛和拆下的门闩。第一排只答应挡一轮,第二排答应撑到伤员出孔,第三排愿意护送赛儿最后撤退。没人喊死战。

纸兵站到了他们之间。

没有脸的纸人举着残盾,真人从盾缝中出矛。纸盾被刺穿便塌下,后面的河工立刻退半步,不与官军争一具纸壳。两排人接触不到十息,第一排便按约后撤。官军以为对方溃败,追入碎石区,脚下却踩中纸蛙早先标出的松土。

十几人同时陷到膝下。

第二排河工没有趁机杀人,只推倒两架云梯,继续往南退。

维萨尔越过缺口。

绿晶砂对纸兵有效,对普通人更致命。他却没有把砂撒向河工,而是一路盯着赛儿腕上的红绳。七城灯影不断熄灭,真正灰珠的位置正变得越来越清楚。

“你说这是最后一次。”他用恢复后的陌生声音道,“因为你也知道,纸替不了人。”

“本来就替不了。”赛儿说。

“那你守什么?”

“守他们走到自己答应的地方。”

她切断北村药棚的灯影。

七城只剩旧渡口与卸石棚还亮着。北坡上成百上千的纸兵投影随之熄灭大半,官军终于确认主力是假的,鼓声重新合一。

与此同时,西井方向亮起一盏真正的黄灯。

那是阿旺约定的得手信号。

十二名被捆者并非全在那里。官军已押走五人,剩下七人被关在井旁空粮车中。救人小队撬开车板,带着七人从运水沟撤向南岸。追兵发现后,很快跟了上去。

最后一批愿走者必须现在出寨。

春娘合上账册。“人齐了。”

赛儿看向仍站在石寨中的纸兵。

它们只剩四十多个。大半焦黑,缺胳膊少腿,胸前“免罪”二字也被踩得看不清。它们无法再抬伤者,也挡不住下一轮进攻。

赛儿没有让它们死守。

她给出最后一道意向:走到北门外,列队,停下。

四十多个纸兵转身离开真人军阵。它们穿过烟尘与箭雨,在北门外排成歪斜三列。官军长枪随即从四面刺入,却只刺穿一层层废纸。

纸兵没有还手。

它们只是站着,让所有人都看见白莲“主力”仍在北门。

南墙下,最后一批真人开始撤离。

赛儿解开红绳。

旧渡口灯影随之熄灭。七城投来的纸灵失去连接,北门外四十多个纸兵同时低下头。风从青石坡吹来,它们先从手指散开,再到肩膀、胸膛,最终化成漫天纸屑。

许多纸上仍留着字。

欠粮、征役、从逆、免罪、某人领药三钱、某户借船一夜。

它们没有成为天兵,也没有替任何人赢下战争。

只替一群本来走不掉的人,多争了半炷香。

最后一片纸落地时,赛儿知道自己今后仍能折纸,仍能让纸鹤传信、让纸蛙探路,也许还能点亮一两盏灯。

但这种把成百上千纸人同时推向战场的做法,不会再有下一次。

不是因为法力耗尽。

而是纸兵一旦被当成真正的军队,活人便会开始等它们替自己选择、替自己杀敌,也替自己死。

她不愿留下那样的传说。

“走!”守棚河工在南墙喊。

官军已踏过石寨中央。维萨尔距离纸盘不到三十步,掌中绿晶砂凝成一根狭长尖刺。

赛儿、春娘与最后十七名河工退向卸石孔。灰珠仍在无底陶罐的绳网上,没有灯影可以继续遮掩。

卸石棚外,阿旺救出的七个人正在沿水沟奔来;南岸最后一条漏水船已经靠滩;西井方向的追兵与北坡调回的骑兵正在合拢。

纸兵争来的半炷香用完了。

真正的突围,现在才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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