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窑里的灯没有熄。
两节灯骨被拆开以后,灯芯仍各自燃着。火苗一明一暗,随着远处战鼓轻轻发颤。石头躺在铺开的面粉袋上,肩头箭杆已经剪断,箭簇却卡在骨缝里。随行的药婆不敢贸然拔,只能先用布带固定。
“俺也去还能骑。”石头说。
他一动,半边短褂立刻被血浸透。
孙氏的侄女把借来的驴车拉到窑口。“你骑这个。俺也去本来答应去接孩子,顺路带你。”
石头还要争,赛儿已经蹲下看他带来的纸鹤。
纸背的墨很新,折痕却有两重。第一重是卸石棚常用的窄翅传信鹤,第二重把鹤颈反折,变成了表示“来人身份不明”的短头样式。折第二遍的人很匆忙,左翼几乎被扯断。
“谁折的?”赛儿问。
“守北门的陈婶。”
“她还在寨里?”
石头摇头。“俺也去出门时在。后来有人说看见她去了西井,又有人说她一直守着门。俺也去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”
维萨尔已经不再满足于变成某一个人。
他让同一张脸同时出现在两处。即使最后有人认出假身,真身也会因无法自证而被怀疑。寨门一旦因此关闭,最先被挡在外面的不是他,而是正在逃命的百姓。
赛儿把地图铺在窑地上。
卸石棚原本只是河工堆石、躲雨的破棚,后来塌过一次,又被逃难的人用石料和旧木重建。它南面靠河,北面是青石坡,东西各有一条窄路。守住那里,可以接应三路村民;可一旦柳升军封死东西两口,棚里几百人便会被困在石寨中。
“三件事。”她用炭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,“东路接孩子,寨内找水,门口防白衣人。俺也去们不能全挤去一处。”
阿旺指向地图中央。“你去哪?”
“先去东路,再进寨。”
“灰珠也去?”
灰珠悬在无底陶罐的绳网上,由春娘、艄公和废窑主人各提一根绳。三人只要有一人松手,珠子便会掉进下方软布。它不能被赛儿单独带走,可若留在废窑,官军绕过来时一样危险。
“俺也去带不走它。”赛儿说,“愿提绳的人决定走哪。”
春娘先道:“俺也去去卸石棚记人。”
艄公要去看南岸水路。废窑主人家在西边,不愿靠近战场,当场松开自己的那根绳。灰珠落回软布,没有人责怪他。
第三根绳由阿旺接下。他先问清最坏的结果,才把绳缠在腕上。
“若俺也去被迷了,另外两人立刻松手。”他说,“莫因为珠子舍不得。”
三人重新提起陶罐。赛儿没有碰绳,只将褪色红绳系在陶罐口,观察它指向何处。
众人就在窑外分开。
孙氏的侄女赶驴车送石头和药婆走北侧小路;艄公带熟悉水性的三个人去探南岸;赵篾匠留下的一节灯骨随春娘、阿旺和赛儿走东路。另一节由原携带者带往卸石棚西面,约好若看见绿火便立即退出,不必等人来取。
夜里的青石坡没有月光。
柳升前军在坡顶点了三排火把,把官道照得如同白昼。弩车尚未推下来,巡骑已经沿村路散开。赛儿一行只能钻进冬日干枯的芦苇地,踩着没过脚踝的冷泥前行。
走出不到三里,前方出现一盏红灯。
灯挂在矮树上,连续晃了三次,停一下,又晃两次。那是纸城约定的“前路可行”。阿旺刚要过去,赛儿按住了他。
树下没有脚印。
挂灯的人若从村路来,泥地上不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。赛儿捡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。红灯没有反应,灯下的影子却在土块落地之前便向后缩了一寸。
“是绿影。”春娘低声道。
他们没有去摘灯,而是在原地展开石头带来的断翼纸鹤。赛儿将纸鹤拆成十几条窄纸,分别系在芦苇尖上。夜风从东南吹来,纸条却有三条朝东北偏。
那里有活人呼出的热气。
一行人绕过红灯,在一条干涸灌渠里找到东路撤来的村民。三十多个孩子被分成四队,最大的不过十四岁。带队的两个妇人不敢再走,因为半个时辰前,一个自称卸石棚接应者的男人把他们引向坡顶。最前面的老人发现火把下有官军头盔反光,才拼命把人拽回来。
“那人呢?”阿旺问。
妇人指向沟外。“俺也去们一回头,他就不见了。”
孩子里有人认出赛儿,张口便要喊佛母。春娘立刻把手指放在唇前。
赛儿没有说自己能带所有人平安出去。她先问有没有走不动的、有没有发热的、谁知道灌渠通向哪里。孩子们不再被当成一群只会跟随的人,很快便报出两个扭伤、一个高热,还有一名六岁女童从入夜起便没有见过母亲。
女童不哭,只攥着一只破布鞋。
“有人说俺娘在前头等。”她说,“可那人连俺娘穿哪只鞋都不知道。”
赛儿蹲下来。“你想跟俺也去们走,还是再等一会儿?”
女童看了看坡顶火把,又看向身后的黑沟。“走。但俺也去要留个记号。俺娘若回来,得知道俺往哪去了。”
春娘撕下一页空账纸,让她自己画。女童不会写字,便照手中破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鞋底,又在旁边按下指印。纸被塞进灌渠石缝,外面只露一角白边。
队伍重新出发。
灌渠越往西越窄,有一段被塌土堵住。成年人可以翻过去,孩子却会在坡顶暴露。阿旺想用纸人先引开巡骑,被赛儿拦住。
纸兵一旦现身,柳升军便会确认白莲主力在东路。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撤民不被当成军阵追杀。
她只折了六只巴掌大的纸蛙。
纸蛙不披甲,也不持刀,落地后贴着泥面向不同方向跳。它们每跳一步便留下一个浅白印记,遇到松土会陷,遇到硬地便继续。不到一炷香,六只纸蛙探出一条从塌土下方穿过的旧涵洞。
洞里全是淤泥,只容一人爬行。
赛儿先让阿旺钻过去查看出口,再按孩子自愿顺序通过。高热的孩子由两块门板托着,从涵洞缓缓拖过;扭伤者排在中间,能走的大孩子留到最后帮忙。没人被要求“勇敢一点”便让出自己的位置。
队伍通过一半时,坡顶传来马铃。
两名巡骑发现了芦苇中的白纸条。火把沿灌渠逼近,马蹄震得洞顶不断掉土。
“还有十七个。”春娘报数。
阿旺已经握住短刀。赛儿却把赵篾匠的灯骨从布包里取出,问随行携带者:“现在可否点?”
那人脸色发白,仍点了头。“只照路,不化兵。官军靠近便拆。”
灯骨上没有完整灯纸。赛儿把几张药包纸糊在外面,点燃一小截灯芯。冷光亮起时,陶罐绳网上的灰珠隔着软布轻轻一震。
芦苇地里随即出现了五点一模一样的微光。
只有一盏是真灯,其余都是须弥芯沿空间裂纹投下的回声。五点灯光分别向五条沟渠移动,巡骑看不出哪一处有人。两人分开追向最亮的两点,马蹄声被引离涵洞。
最后一个孩子钻出洞口后,携带者立即拆下灯纸。五点冷光同时消失。
没有纸兵冲杀,也没有人死在刀下。
但灯光留下的空间痕迹很快引来了白蛾。十几张白纸从芦苇根部折起,贴着地面追来。赛儿知道他们只能争得片刻。
天亮前,东路撤民终于看见卸石棚的石墙。
寨门却紧闭着。
门楼上站着两个陈婶。
一个挽着袖子,手里提着铜锣;另一个披着棉袄,左额流血。她们隔着三丈远彼此叫骂,都说对方是白衣人变的。守门人握着弓,不敢让任何一个靠近绞盘。
墙外还挤着百余名来不及验明身份的村民。有人拍门,有人哭喊,更多人缩在石料后,提防身旁熟悉的面孔忽然变成怪物。
若继续一个个查旧事,官军天亮便会赶到。
“不开大门。”赛儿说,“开卸石孔。”
石墙底部原有一处运碎石的小洞,只够弯腰通过。守门人可以在墙内外同时看见过洞者,不必把整座寨门交给任何一张脸。洞外先划出等候区,来人不需要证明自己“绝对是真的”,只需说清此刻是否愿意入寨、是否携带兵器、是否接受暂时与家人分开核验。
有人不愿分开,便可以沿南岸撤离;有人不愿交刀,就留在墙外持刀守路。寨中不得把拒绝者直接写成奸细。
两名陈婶也被请到卸石孔前。
提锣的陈婶说自己愿意入寨,但不能离开门楼,因为守门是她的职责。额头流血的陈婶则说,只要先让她进去,她什么都答应。
赛儿仍没有凭一句话判定真伪。
“俺也去不让你们交门。”她对提锣者说,“你继续站原处,只把绞盘柄踢下去。”
提锣的陈婶照做了。
“你呢?”赛儿问另一个,“可愿从卸石孔过?”
那人看了一眼仅容一人的黑洞。“俺也去受了伤,爬不过。”
“俺也去们可以抬你。”
“不必。开门!”
她忽然扑向绞盘。墙上弓手下意识放箭,赛儿抢先甩出一张湿灯纸。灯纸贴住弓弦,箭偏了半尺,擦着那人的肩飞过。
下一刻,她的手臂已经拉长到常人的两倍,五指化作细绿尖钩,抓向门闩。
提锣的陈婶抡起铜锣砸过去。
锣声震响,绿手缩回。假陈婶从墙头翻下,身体在半空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,落地后钻入人群。赛儿没有命人乱射,只让所有人蹲下。仍站立奔跑的那道白影失去遮挡,很快越过石料堆,消失在北面的晨雾里。
寨门没有开。
卸石孔却一直有人通过。
太阳升起时,东路三十多个孩子已经全部进寨。守门人重新清点,发现墙内多了两名没人见过的伤兵。他们没有立刻杀人,而是先隔离、问意愿、照影。最终一个是昨夜误入的外村人,另一个的伤口里藏着绿晶细粉,人已神志不清。
维萨尔把追踪物放进了活人身体。
更坏的消息随即从井边传来。
西井已被官军占住,东井的水则泛着极淡甜味。老周把银针、鸡血和湿灯纸分别放入水中,前两样没有变化,湿纸边缘却慢慢变绿。
这不是普通毒药。
绿晶粉已经渗进井壁。
寨内存水只够半日。数百人若继续留守,不等官军攻墙便会先乱。
有人主张趁现在冲出去夺西井,有人要严守石墙等援兵,也有人认定赛儿能从灰珠中取来无穷清水。最后一种声音传得最快,短短片刻便有几十只水桶摆到她面前。
赛儿看着那些空桶,没有碰灰珠。
她曾从须弥芯中取过水。但几百人的饮水不是一只碗、一口缸。她不知道另一端水源属于谁,更不知道连续取水会不会再次打开观井。若此刻许诺无穷清水,卸石棚便会变成所有人舍不得离开的死地。
“珠子取不来一座河。”她说,“先找这里原有的水。”
卸石棚第一次倒塌时,她曾在乱石下听见过水声。当时人人只顾抬伤者,没人追究水从哪里来。赛儿沿旧棚位置敲击石板,阿旺和几名河工趴在地上听。敲到西南角时,石板下传来空响。
众人挖开碎石,找到一条被压断的旧排水槽。
槽里水不多,却是从河岸砂层慢慢渗来的活水。艄公从南面赶回,确认河道尚未完全封死,便带人把旧船篷布、竹管和陶缸接成简陋滤槽。第一遍水带泥,第二遍仍浑,第三遍才勉强能煮。
它救不了一座长期被围的寨。
却足够让人撑过撤离的一夜。
赛儿在石墙内外各挂起一张大纸,写下每条路的现状:东路暂通,北坡有骑兵,南岸可走小船,西路水井失守;愿留守者可以留下阻敌,愿撤者按老人、伤者、孩子和自愿护送者分队。她没有写“卸石棚不可失”。
守棚多日的河工看见那张纸,忍不住问:“棚不要了?”
“棚是让人躲雨的。”赛儿说,“不是让人陪它死的。”
河工回头望向石墙。墙是他们一块块垒起来的,里面埋着死去亲人的名字,也藏着分过的粮、熬过的药。要说舍得,谁也舍不得。
可东井边那层绿水正一点点上涨。
他最终在“留守至第二批撤完”下面按了手印,没有替其他河工作主。
午后,柳升前军的旗帜出现在青石坡上。
他们没有立即攻寨,只在西井旁竖起高木,挂上三颗从外围哨寨割下的人头。随后,一名军吏骑马来到射程外,宣读招降文书:日落前交出唐赛儿及妖器,寨中其余人可免死。
文书读完,人群里有人哭,也有人望向赛儿。
她没有藏到石屋中。
“相信这张文书的,可以自己去。”她说,“俺也去不拦。但先看清坡上的人头,再决定那句免死值不值得信。”
没有人立刻走。
军吏调转马头时,赛儿看见他身后多了一名白衣随从。那人没有戴甲,衣摆也不沾尘。他隔着数百步向她抬起手,五指缓慢合拢,像在替一只看不见的匣子上锁。
陶罐绳网上的灰珠骤然一沉。
北坡、南岸、旧渡口、河西磨坊、废学堂、船厂后巷与晒盐场,七个方向同时传来微弱灯意。并非七城已经知道卸石棚发生了什么,而是那些曾经接触过龙灯的骨架都在回应灰珠的重量。
赛儿低头看向红绳。
绳结自行分成七股。
卸石棚守不住一座孤城。
但他们从来不只剩一座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