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漪离开旧鱼池,避开主江,从进水窄口钻入废弃的运冰槽,贴着芦根向上游走。
顾临川和两名水工乘小艇跟在后面。那段距离很别扭:看得见她划开的水花,真出事时却未必来得及伸手。顾临川几次想催水工靠近,最终还是忍住了——这是清漪答应让他们跟来的条件。
出发前,他重新看过她身上的伤。右肩布带干燥,旧伤没有再裂;前两片鳞的绿边仍在,第三片只剩针尖大的一点。呼吸每刻十次,尚且稳定。
“到了地方,只看,不碰绿晶。”顾临川说。
清漪伏在浅水里,回头看他。
“若它已经进水呢?”
顾临川沉吟片刻,没用一句“那也不许”堵住所有意外。
“你先退。水工取样,我记扩散。若来不及退,便打三短两长,我们拉网。”
“拉得住龙吗?”
“拉不住。”顾临川说,“可总得让岸上的人知道你不是自己沉下去的。”
清漪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
江眼在老龙口上游七里,旧时没有名字。跑船的人只知道那一段水冬天封得迟,春天开得早;偶尔有木排经过,明明顺流,却会在原地打上半个时辰的转。后来岸上修了两道引水闸,把回湾截去一半,那只看不见的手才弱了些。
唐赛儿把残片交给清漪以后,她在那里守过许多年。日子并非全耗在水底:有时化成人形,在岸边支一只鱼篓;有时跟船走出几百里,等来年涨水再回来。无论走到哪儿,梦里总有暗流撞击石缝,轻一下,重一下。
那声音像有人隔着很厚的门,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。
午后未时,小艇抵达旧闸外侧。
岸边已经有人。
三根黑色铁架钉在冻硬的泥里,顶端以横梁相接。横梁中央垂下一条细钢索,钢索末端悬着铅灰色圆筒。圆筒离水还有一丈,筒身外包着浸油帆布,最下方露出一线暗绿。
田正雄站在铁架旁。
北四七和六名警护分守两岸,没有举枪。另有两人守着绞盘,只要松开棘齿,圆筒便会沿钢索沉进回湾中央。
清漪停在芦苇外。
田正雄看见水面露出的半张脸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王中孚没有来。”他说。
“他来不了。”
“他也没有劝你。”
“这是我的命,不归他劝。”
田正雄点了点头。
“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。你可以先看。”
“你不拦?”
“我本来就需要你确认旧锚。”
这句坦白让清漪停得更稳。田正雄向来不怕人看穿他的用意;路口全由他封死以后,看穿与否似乎也改变不了去向。
顾临川把小艇横过来,没有进入铁架正对的水面。他先记圆筒高度、钢索方向和在场人数,随后让水工取了一瓢下游水。水里暂时没有绿光,小鱼也还活着。
就在这时,南岸土路上传来铃声。
一名骑车的铁路报务员停在旧闸外,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电报交给顾临川。收报处是附近水运站,转交人只写了杜谨言。
电文很短。
田所画两端皆为死点。江水无死点。查旧闸水位;若可控,只移交汇,不开圆环。中孚。
顾临川读了两遍。
“他在医院里还管河?”清漪问。
“他管不了河。”顾临川把电报递给她,“只是觉得田正雄画错了一笔。”
病房里的王中孚确实没有看见江眼。
田正雄离开后,他把那张圆与三段弧重新画了一遍。出发点、归处、两端相认,听起来像门的两根门柱。可田正雄说清漪守的是江眼旧位置,不是须弥芯最初被藏下的某块石头。
王中孚行医多年,见过河滩改道,也见过同一口井在丰水年清、枯水年浑。
图上的墨点钉得死,水却年年改道。
若江眼真是水路与另一层空间的交汇,它的位置就未必只由经纬决定。水压、流速、回湾和旧闸,任何一项改变,都可能把交汇处推开几丈,甚至几里。
杜谨言替他找来外科站锅炉房留用的水运旧图。图上正有两道废闸,一道连着运冰槽,一道通往早年的木排回湾。改变水位能否奏效,王中孚心里毫无把握,所以电报里只敢写一个“查”字,不肯把猜测写成命令。
岸边,两名老水工看完电文,又看向旧闸。
“东闸还能动。”年长的那个说,“西闸底下全是泥,开不大。两边若一开一关,回湾会往北推。”
“推多少?”顾临川问。
“水面上的旋儿能推几十步。下面的东西,不知道。”
田正雄没有阻止他们。
“可以试。”他说,“水流只能移动表层涡旋,移不走四维锚点。”
清漪把那张电报折好,压进顾临川的药箱盖下。
“是不是表层,我下去看。”
她没有从铁架下面入水,而是绕到上游。顾临川再次数过呼吸,确认肩伤没有新血,才在行动纸上写下她自主进入、试探范围与退出信号。
东闸的木轮已经冻得发白。两个水工套上长杆,一寸寸把闸板抬起。西侧小闸同时放下,原本绕着铁架下方缓慢旋转的碎冰先是散开,继而向北岸移动。
清漪潜进暗流。
水下并没有想象中的井口。河床上铺着灰石、沉木,还有许多年前遗落的铁钩。清漪游到两股水彼此挤压的地方,前两片带绿边的鳞忽然发热,眼前的河水随之沉暗,比夜色还深。
她听见了敲门声。
三下。
第一下落下,河床上出现一只少女的手。指缝有血,腕上系着褪色红绳,正把一枚不起眼的珠子塞进她幼年时的爪中。
第二下落下,那只手变成王中孚受伤的右掌。掌纹被缝线截断,银圈藏在纱布下,没有发光。
第三下迟迟没有在眼前落定。声音从极远处传来,那里仿佛还有一只尚未长成的手,隔着许多年,按住同一扇门。
清漪没有追看。
她记得王中孚的电报:只移交汇,不开圆环。
东闸继续升高。
暗流从她腹下横推过去。唐赛儿的手先向北偏,王中孚的掌影也随之拉长。那三下敲门声没有消失,却不再从原来的河床下传来,而是沿一条倾斜的水线移向北岸。
移动不止几十步。
清漪顺着声音追出近半里,才重新看见那片比夜色更深的水。
田正雄口中的“四维锚点”并未纹丝不动。也许他说错了,也许那句话从一开始就只说了一半。
江眼并非钉在河底的洞,更像两层水面偶然重合时的一处薄隙。须弥芯把薄隙记作旧归路,清漪的记忆则替它保存方向。改动河流毁不掉这条归路,却可以暂时将它推离铁架,躲开绿晶瞄准的位置。
她拉动腰间导绳。
一下,停顿,两下。
顾临川立刻看向水工。
这是他们临时约定的信号:交汇已动,继续保持闸位。
田正雄也看懂了。
他走到北岸,望向新形成的碎冰旋涡。那地方已经越过铁架,靠近一片没有道路的苇滩。要把整套沉放装置移过去,至少需要一个时辰;等铁架重新钉好,水工还能再次调闸。
清漪从下游浮出水面。
她的呼吸乱到每刻十五次,右肩布带渗出一小片红,前两片鳞的绿边却没有扩大。
顾临川示意她立刻靠软网。清漪抓住网边,任水工把自己带离主流。等呼吸降到十二次,她才抬头看向田正雄。
“江眼会走。”她说。
“只能拖延。”田正雄回答。
“拖到日落以后,也是你今日不能沉。”
“日落不是天定的期限。”田正雄看着她,“是我给你们保留的期限。”
他抬起左手。
绞盘旁的警护拔掉棘销。
顾临川脸色一变:“你对不准江眼!”
“水会把绿晶带过去。”
铅灰色圆筒骤然下坠。
钢索在横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清漪刚被软网托住,身体还没有恢复,她却在圆筒离水只剩三尺时猛地翻身,尾部撞开木框,整个人重新落进回流。
“清漪!”
顾临川只来得及抓住一截空网。
水下白光一闪。
人形在水下散去,细长白影从碎冰间腾起,右肩尚未愈合的伤口在鳞下重新裂开。她越过田正雄与岸上的警护,径直撞向垂落的钢索。
钢索向北荡开。
圆筒擦过她的左腹,外层油布被一片龙鳞划破。暗绿色光芒从裂缝里照进河面,附近的碎冰像突然长出无数细小尖刺。
清漪身上的旧绿点同时亮了起来。
她仍咬住钢索,没有松口。
圆筒的底端在她身侧落入水中。
江面响起的不是落水声。
而是远处三道旧闸,一起发出的沉重回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