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正雄在天亮后一个时辰到达。
他没有带灰手套。
右掌裂口已经用黑布缠住,布边仍有一层洗不净的深绿色。北四七和分段金属环留在楼下,田正雄只带了一张折过的白纸和一支铅笔。
杜谨言先检查王中孚。
体温比夜里低,掌部红肿没有越过昨日画线,食指仍不能主动抬起。谈话限半个时辰;田正雄不得靠近病床六步,不得接触绷带、银圈和床架。王中孚随时可以停止。
这些条件田正雄都答应了。
他在窗边坐下,把白纸铺在膝上。
“你上次已经说过要封锁太阳系。”王中孚先开口,“也说过三枚碎片归位以后,门能朝两个方向开。今天别再说这些。我问的是老龙口到底在找什么。”
田正雄用铅笔画了一个圆。
圆心点了一点。
“这是太阳。”
他又在圆外画下一枚很小的黑点。
“这是冥王星。有人守在那里。”
铅笔尖落下时,纸上只多了一个灰黑小点。一九四四年的人已经听说过冥王星,可火车、轮船、飞机,没有一样能把人送到那里。王中孚盯着那点看了片刻,把“你怎么和那里的人传信”这句问话咽了下去。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“须弥芯现在只能取物。”田正雄说,“因为它不知道自己的其余部分在哪里。你想要一瓶药,它便沿相近世界寻找一瓶药。可每一次取物都会留下两端:你从哪里伸手,东西从哪里被拿走。”
“我们叫它空间债。”
“名字随你们。”田正雄的铅笔在两点之间划了一道浅痕,“留下来的东西,是路。”
田正雄在圆上画出三条没有相接的短弧。
“三枚主碎片各自保存一种能力。取物、藏身、定向。重新归位以后,它不再需要从无数相近世界里试探,可以选定一个地方,建立稳定通道。”
“老龙口只有一枚。”
“一枚开不了完整门,却能指出另外两枚应当归来的方向。”
王中孚终于听懂了。田正雄看中的从来不是须弥芯能取出什么;他在等这枚残片自己指认来处。
“为什么要清漪?”
“你是持有人,只能给出出发点。她守过须弥芯五百年,身体、命鳞和记忆里都留有它在江眼中的旧位置。你们同时进入闭合外框,一端是现在的主人,一端是过去的归处。两端相认,归路才会出现。”
“然后你用绿晶烧掉它。”
“封住它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门不会再开。”
“人呢?”
田正雄没有立即回答。
王中孚右掌在绷带下跳了一下。不是须弥芯发声,只是伤口疼。
“我会怎样?”他问。
“银圈失去响应。你的魂线也不会再被其余碎片召回。”
“清漪呢?”
“她与江眼的联系会断。”
“说完整。”
“她可能失去剩余修为、化形能力和一部分依附于江眼的记忆。”
“也可能死。”
“若绿晶反应超过预计,可能。”
窗外有风吹动铁纱。
田正雄说到“封门”时,语气与封一条铁路支线没有区别。可这扇门的一半长在清漪五百年的记忆里。要烧掉那部分,他仍只称其为代价。
“你守太阳系,是怕外面的人进来?”王中孚问。
“也怕里面的人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田正雄看着纸上的圆。
“黄色恒星会让红星来客变得强大。飞行、巨力、变化形体,许多被你们称作神仙的能力都由此而来。可这里不能让他们继续修炼。时间久了,他们开始生病、失去控制,再彼此残杀。你们神话里的绝地天通和诸神之战,不全是传说。”
“清漪也是红星人?”
“她的祖源属于红星生命。绿晶因此能伤她。”
“你呢?”
田正雄抬起缠着黑布的右手。
“我用的这具身体,来自绿星战争留下的技术。”
这句话没有使病房里任何一件东西发光。
田正雄的脸也没有变化。
他只像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便被写好的身份。这句话里用的是“这具身体”,而不是“我”。
“田无情收养了真正接受守门权的人。”他说,“田无情是最后一批主动离开地球的修行者。出去以后,他看见红星与绿星的战争,也看见仙界如何把一颗颗弱小星球当作道路和材料。那个人又把一部分命令和记忆交给了我。”
王中孚问:“他能出去,别人为什么不能?”
“正因为他出去过。”
“所以知道真相的人拥有决定权,不知道的人只能永远被关着。”
“活着比知道更重要。”
“这句话你上次换了个说法。你说自由只在边界安全以后存在。”
田正雄没有否认。从老龙口到这间病房,他的说法始终一样:外面危险,古老神人会发疯,所以后来者连知道真相、衡量危险的资格也不该拥有。
“你今天来,是再给我一次自愿机会?”王中孚问。
“是。”
“让我把清漪叫来,与你一起烧掉归路。”
“她可以活下来。你也能保住手。须弥芯失去坐标以后,维萨尔和外线都没有继续追你们的必要。”
“若她不同意?”
“你可以说服她。”
“若我也不同意?”
田正雄把纸上的三段弧线涂黑。
“那我会关闭松花江江眼。须弥芯失去过去的锚,同样无法指向其余碎片。”
“怎么关?”
“把绿晶沉入江眼。”
王中孚第一次变了脸色。
江眼不是一扇只属于法器的门。
那是清漪修炼、退鳞和存放五百年记忆的水路,也是唐赛儿把须弥芯送走的地方。将绿晶沉进去,不只会切断一件仙器的归路,还会把与那条水路相连的清漪一起拖进辐射里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日落以前。”
“你若已经能关,为什么还来问我?”
“直接污染江眼会使四维水路失稳。我不能保证影响只停在松花江。由持有人主动显出归路,再做局部封禁,损失最小。”
“最小的是你的损失。”
“也是沿江人的。”
王中孚最恨的,偏偏是这番威胁里掺着真话。四维水路一旦失稳,沿江百姓会不会遭殃,没人敢赌。田正雄正是拿这份无法排除的危险,把两条路都压到了他面前。
王中孚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不能替沿江百姓决定承受空间水路崩坏,也不能替清漪决定用记忆与性命换取局部封禁。田正雄把两种后果摆在他面前,再把“自愿”放在较小的一边。
“谈话结束。”王中孚说。
杜谨言看了一眼怀表。只过去二十二分钟。
田正雄收起白纸。
“日落以前,我等你的回答。”
“我不会把清漪叫来。”
“你可以不叫。她若知道江眼会发生什么,会自己来。”
“所以你还是在拿我传话。”
田正雄站起身,没有回答。
他离开病房时,王中孚的银圈没有降温。楼下木箱也没有打开。外线警护随他一起退出院门,只留下北四七守在器械间外。
杜谨言问:“要不要扣住他?”
“拿什么扣?”王中孚说,“承认自己替冥王星上的人办事,还是说日落要往江里沉一块石头?”
即使扣住眼前这个人,执行命令的也未必只有他。
王中孚没有再要求调查他的通行证、车号或去向。
时间只剩到日落。
他让杜谨言把刚才的谈话原样记下,随后请人向顾临川转交一封短讯。
田正雄要封松花江江眼。主动显路可缩小范围,代价是我的魂线与你的修为、记忆;不显路,他声称日落前投放绿晶,后果不明。我不同意替你选择。你也不要为救我来医院。
短讯里没有方案。王中孚不清楚清漪还能不能进入江眼,也不知道退鳞之后,她还剩多少驾驭水路的本事。能送出去的,只有田正雄的原话、日落期限和目前已知的代价。
午后,水工带回一片巴掌大的旧鱼鳞。
那是旧鱼池里常见的大青鱼鳞,并非清漪的命鳞。鳞面已经刮净,炭条写着两行小字。
我不去医院。
江眼也是我的路,我自己去看。
王中孚把鱼鳞放在床边。
没有把它靠近银圈。
窗外的日头已经过了中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