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个时辰,王中孚开始发热。
体温不高,掌部缝线周围却比先前更红。右食指主动抬起仍不到半寸,指腹能分辨钝触,靠近针孔的一小片皮肤对轻刺反应迟缓。灰绿点没有扩散,掌缘也不再异常发冷。
绿针是否还有残留,谁也下不了结论。可眼前最急的,已经是一只接连受过穿刺、切除和缝合的手。
船医重新换药,记录渗液颜色和指端血运。
“船上还能留多久?”王中孚问。
“能留。”船医说,“可这里没有拍片,没有完整外科器械,也没有足够消炎药。继续留不是绝对安全,只是比一辆没有医生的车安全。”
“有医生、有药的车呢?”
“可以走。”
这句话把上一章争来的十二时辰推到了尽头。
临时留观书挡得住一夜,挡不住一份真正补齐的医疗命令。接收医生、车辆条件和途中责任一旦落实,“命令没写完整”便再也拦不住转运。
第十一个时辰过半,补充命令由地方卫生署和铁路警护两条线路同时送到。
接收地点:江北铁路联合外科站。
接收医师:杜谨言。
车辆:卫转七,弹簧担架一副,保温毯两床,止血、换药及基础急救器材齐备。
预计时长:正常路况四十五至六十分钟。
随车人员:杜谨言本人、护士一名、司机一名。铁路警护另车跟随,外线技术代表不得进入患者车厢。
途中处置边界也写了:非抢救需要不得扩大创口、穿刺或使用未说明材料;若出现危及生命的出血、休克或呼吸停止,由接收医师判断并记录。
比上一份完整得多。
最后仍有一项。
患者抵达后进入“门性污染隔离程序”,由外线安全部门依专门规范复核。
程序没有附在后面。
北四七站在跳板外说:“医疗条件已经补齐。隔离属于公共安全,不需要患者另行同意。”
王中孚看向沈医员。
“从这里到外科站,医学上能不能走?”
“按纸上条件,可以。”
“到了以后,他们能不能在没有我同意时重新穿刺?”
沈医员没有替外线回答。
“医疗上不能。公共安全部门会怎么解释自己的权限,我不知道。”
王中孚又问船医:“继续留船,手会不会坏?”
“不一定。风险在增加。”
每个人都只回答自己能负责的部分。
没有谁给他一句轻松的“走”或“不走”。
杜谨言在第十二个时辰到来以前亲自抵达。他四十上下,戴圆框眼镜,先在跳板外出示证件、照片和外科站回电底稿,再让沈医员核对签名。
卫转七停在后方。车身的红十字已经磨旧,后门为内闩,车厢里确有药箱、夹板、保温毯和固定在地板上的弹簧担架。司机掀开座垫让巡警检查,没有长木箱,也没有绿晶容器。
北四七的木箱仍在第三辆无标记车旁。
杜谨言上船后没有先问须弥芯。
他拆开右掌外层绷带,看切口边缘、掌指活动和局部感觉,又问王中孚上一次进食、发热起点和是否用过磺胺类药物。
“我接收的是掌伤。”他说,“需要清创复核,观察肌腱和神经损伤。能不能保住食指功能,我现在不能保证。”
王中孚把补充命令最后一项指给他。
“这个也是你接收的?”
杜谨言读完,取出自己的回电底稿。
他早晨签署的只有四行:同意接收一名掌部穿刺术后患者;途中由本人负责;到站先入普通外科隔离病房;未经新评估不扩大创口。
“门性污染隔离程序”不在他的底稿里。
他的签名被附在医疗接收页下方。外线条款另盖一枚技术章,装订后看起来像同一个人同意了整份命令。
杜谨言把底稿与补充命令并排放在桌上。接收是真的,车辆是真的,外线追加也盖着真章。有人用订书钉把三件各自成立的事钉成一份文件,乍看之下,连他都像替那条隔离程序担了保。
赵连山把南岸卫生所送来的半张薄联放到桌上。红字里的“卫转七”和“杜谨言”与新命令完全相同。
“假车两个时辰前就去接郭文诚和少年。”他说,“那时这份补充令还没送到我们手上。”
杜谨言逐字看过。
“车号是上午申请的。我的名字也在接收回电里。知道这两项的人,不必进外科站。”
“哪些线路能看到?”
“铁路卫生调度、地方卫生署转接、外线汇总。”
三条线路都能看见关键信息。想靠抓住卫生所里某个“偷纸人”解决此事,已经不可能了。
北四七道:“有人冒用命令,正说明应尽快完成集中收回。”
杜谨言抬头。“也说明任何一张写着收回的纸都不能直接当医疗接收单。”
铁路警护领队看了眼时钟。
“十二时辰将满。是按补充令转运,还是由你们书面承担继续滞留风险?”
王中孚没有让船医替他决定。
他同意的范围重新写了三遍。
第一,接受杜谨言与卫转七进行医疗转运。
第二,接受江北铁路联合外科站对掌伤、发热和途中可能出现的急症进行诊治。
第三,不同意绿晶接触、门性试验、非医疗穿刺、封闭金属环测试或将技术隔离自动解释为身体处置授权。
杜谨言在前两项下签名,注明接收职责。
王中孚以左手按印。
沈医员与船医作为见证人签在第三项旁边。
北四七拒绝承认第三项能够限制外线权限,只在末尾写下编号。
双方仍没谈拢外线权限,转运却必须开始。那张补齐的命令并未让王中孚信服;真正推动担架离船的,是逐渐升高的体温,是越来越红的掌伤,也是杜谨言写在接收栏里的真名。
转运前,地方卫生署追加三项防冒领措施:杜谨言本人随车;卫生所和观察船分别保留患者去向;任何途中变更须由医生、地方巡警和患者三方同时知晓。它们不能保证没有埋伏,只能让下一次偏航留下更多经手人。
郭文诚和少年继续留在南岸卫生所。
假车来过,恰恰更不能仓促把他们交给下一辆车。
清漪也没有收到返回信号。
正规医疗车出现,尚未触发两人约定的三短信号。顾临川只从水工口中得知观察船可能转运,仍带着清漪留在旧鱼池,避开了公路。池水映着枯芦,她前两片鳞的淡绿边缘还在,右肩布带倒没有添新血。
王中孚被抬下观察船时,支汊两岸站着不少人。
有人是巡警,有人是桥务工,有人只是看见红十字船挨过四枚弹、想知道船上的伤员最终会被谁带走。铁路警护没有清场。此时清场只会让每个看见的人更加确定车里藏着不能公开的东西。
杜谨言先上车。
王中孚的担架随后固定在弹簧架上。右手单独托高,左手边放着三份同意范围副本。周启明不再作为接收医生随车,只把最后一次体温和用药时刻交给车上护士。
“到站以后,先去哪?”王中孚问。
“普通外科隔离病房。”杜谨言说。
“外线要改呢?”
“让他拿自己的名字来跟我改。”
车门关上。
卫转七沿公开登记的江北公路行驶,没有临时改走小路。铁路警护车在前,无标记技术车在后。北四七与木箱都没有进入患者车厢。
五十余分钟后,三辆车抵达江北铁路联合外科站。
院门内已经摆好两条路。
左侧通往外科病房,门口站着杜谨言的护士。
右侧通往地下旧消毒室,门上新挂了一块“门性污染隔离”的木牌,四名外线警护守在台阶旁。
北四七从后车下来,第一次打开长木箱的外扣。
箱内没有手术刀。
只有一圈拆成四段的黑色金属弧,和嵌在弧内、尚未发亮的绿晶片。
“医疗转运已经完成。”他说,“现在执行隔离。”
杜谨言握住担架前端,没有往右转。
王中孚的右掌在绷带下面轻轻一凉。
不是贯腕寒线。
只有针孔附近那几粒本已稳定的灰绿点,同时湿了一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