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连山没有请田正雄进来。
他先让记录员把原话写下,再问:“你和维萨尔是什么关系?”
田正雄仍坐在车里。“它替外线寻找不该存在的门。”
“谁的外线?”
“你没有权限知道。”
“那你也没有权限越过这条线。”
两句话都是真的。
田正雄有长期有效的技术通行牌、工务处补充命令和外围装卸权限。赵连山则是维修坑移交前的现场负责人。对方不回答身份来源,不能使真证件失效;真证件也不能替他增加进入内圈的权力。
田正雄没有强闯。
他下车,站在封控线外。本人身形比照片略瘦,右眉小痣和耳廓缺口能够看清。灰手套一直戴到腕上,外衣没有军衔,只在领口别着一枚旧工务章。
“维萨尔取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先说黑箱为什么有两道完整铁箍。”赵连山道。
田正雄看向那只结霜的长箱。
“低温让它的组织移动变慢。闭合导框会把分散部分牵向同一中心,避免每一块都继续寻找载体。”
白衣技术员此前只把铁箍称为加固件。
田正雄却承认,闭合是设计目的。
“也就是说,丙断臂放进去,会被强迫与其他部分建立关系?”杜占海问。
“若主核在有效距离内,会。”
“有效距离多少?”
“取决于组织含水、损伤和外线强度。”
“有测试记录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带来了吗?”
“没有给地方看的版本。”
黑箱能够制冷,这一点已经由猪肉对照证明。它能使维萨尔各部分归一,只有田正雄口述。即使口述为真,“归一”也可能让原本受限的甲体重新得到断臂、指枝与散落组织。
“你们不是要收容。”赵连山说,“是先把它拼回去,再带走。”
“分散的维萨尔更危险。”
“完整的呢?”
“可控。”
“谁控制?”
田正雄看着他。“我。”
“带走以后怎么处置?”杜占海问。
“降温,剥离它从人类取得的表层记忆,重新植入外线限制。”
“剥离等于杀死现在这个维萨尔吗?”
“它不是你们意义上的人。记忆损失不等于死亡。”
“谁判定?”
“能重建它的人。”
这个答案把判断权和技术权放在同一只手里。若田正雄说重建成功,地方没有办法知道原来的意识是否还在;若重建失败,他同样可以把结果称为样本失活。
赵连山又问:“它杀过多少人?”
“没有完整统计。”
“唐赛儿算不算?”
“若能证实,算。”
“你会让它为这些事接受审判?”
“我会处理越令。”
“处理不是审判。”
田正雄没有否认。
他要带走的是一件失控工具,而不是一个必须面对被害者记录的加害者。对他而言,先恢复控制,再讨论损失;对坑外的人而言,恢复控制也可能正是抹掉唯一能够说明旧案的意识。
这不是地方坚持泥袋优于技术。
是双方所说的“收容”,从一开始便不是同一件事。
维修坑北侧压力片又向外移了半分。
守坑人员没有因为田正雄说“可控”便打开观察孔。甲体对声音、姓名或外围设备的反应原因未知。记录员只写时刻、方向和移动量。
田正雄似乎能从窑板外看出里面的状态。
“它缺了主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主锚?”
“一片折过的纸。还有一枚属于红星生物的旧鳞。”
杜占海没有看南河方向。
接收电令、前导人员和外围装卸清单都没有纸马内容。田正雄却准确说出两项维萨尔在关系框中使用过的材料。
可能是白衣技术员提前报告。
可能来自维萨尔与田正雄之间的通信。
也可能说明绿晶武器和旧鳞本来就由同一技术体系掌握。
“纸在哪里?”田正雄问。
“不在你的查看权限里。”杜占海说。
“鳞呢?”
“你刚才说它缺了。”
田正雄笑了一下。“记东西的人,确实麻烦。”
杜占海没有把这句话当夸奖。
田正雄转向黑箱,示意装卸员拆下一道铁箍。
装卸员没有立即动。他们看白衣技术员,技术员又看工务官。三个人都在等谁愿意为改变技术顾问设计签字。
田正雄自己取出工具。
赵连山抬手制止。“容器还没移交。你可以在外围拆自己的设备,拆下的部件逐件登记,不能接近坑。”
田正雄就在封控线外卸掉上层铁箍。
箱体制冷仍能运行,六块焊接板却保持连续。完整外框少了一道,没有真正消失。
“这样够不够?”他问。
“只能证明少一道箍。”赵连山说。
“你要我把箱子切成四块?”
“你要装一个能沿连续材质建立关系的东西。”
田正雄第一次露出不耐。“你们靠泥袋困住它,是因为它已经失去八成组织。等主核转入一段细丝,你们连自己抓住的是空壳都不知道。”
这不是不可能。
甲体重量下降,丙断臂又曾沿砖缝寻找甲体。现场确实不知道意识是否固定在最大组织里。
可紧迫性不能替黑箱补出缺失证据。
赵连山提出一个不接触实物的验证:田正雄先交付过去测试记录;地方人员从现有自然状态表中选一个他未见过的时段,让他根据组织变化判断主核是否仍在甲体。判断先密封,之后再与连续观察对照。
田正雄拒绝。
“你们没有设备确认主核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都不会输。”杜占海道。
交涉停在这里。
田正雄没有获得维萨尔,也没有撤回接收命令。他让装卸员在外围守车,自己递交一份新申请:查看王中孚右掌,目的为判断门性污染是否达到外线封禁标准。
申请第一次直接写出王中孚姓名。
这意味着接收系统已经把“接触者”与具体的人对上。
申请没有现场生效。
它必须送往旧种痘房,由医疗负责人和当事人分别决定允许到哪一步。
田正雄回到车旁时,甲体忽然在窑板后发出一声轻响。
不是撞击。
像有人用指节,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。
田正雄也在车门上敲了三下。
坑内随即安静。
记录员把两边时刻都写下。
没有人再说这只是一次普通技术接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