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姓何,住在砖瓦厂南边小村。
扶她来的少年是她外孙。两人带着配给纸、村里保长写的就医条和半袋准备换药的鸡蛋。南门巡警认得少年,却不因此直接开门。
“在哪里伤的?”周启明隔着外栅问。
“捡柴。”何婆说,“灰坑边有根黑刺,勾住棉袄。拔出来就烧。”
她右前臂肿起两指宽,伤口周围呈不规则青绿,疼得不能伸肘。皮肤仍有温度,指端血色尚可恢复。她会喊痛,会骂外孙不该把鸡蛋摔破,也能说出村中最近换粮的地点。
这些都支持她是一个真实的人。
不能排除棉袄上还带着别的东西。
看火房没有拒诊,也没有让她进入内院。
南门外原有卸灰棚,三面通风,与王中孚房间隔两道墙和三十多步。周启明让人先铺干净草席,再给何婆披一条备用旧毯。她自己的棉袄不当场脱过头顶,而是沿前襟剪开,避免不明残物擦过脸和头发。
王中孚不能出内室。
他隔着观察窗听周启明报告伤口颜色、温度和脉搏,用左手在纸上写处理顺序:先去污染衣物,清水缓慢冲洗可见污迹,保护眼口;不烧伤口,不以绿晶或银圈试毒;记录疼痛和肿胀边界。
何婆的棉袄落进木盆时,内衬动了一下。
一根比头发略粗的绿色细丝藏在夹棉里。它没有扎进何婆血肉,只沿伤口附近盘了一圈,另一端从衣摆垂下,贴着冻土向弃灰坑方向延伸。
维萨尔没有假扮病人。
它让一个真正受伤的人替自己带线。
何婆听见外面喊声,疼得浑身发抖,却仍问自己的胳膊是不是要砍。周启明明确告诉她,目前没有截肢依据,先冲洗、保温并观察肿胀;就算门外出现敌人,负责她伤口的人也不会被全部调走。外孙被安排在她能看见的位置,没有被当成诱饵扣在另一边。
外孙看见绿丝,伸手就要抓。巡警用木杆挡住他的手,把人带到上风处。周启明没有停止为何婆冲洗,也没有把她重新裹回带线棉袄。
“王先生,它往你那边动!”外棚工人喊。
绿丝从木盆边缘滑下,沿地面朝看火房方向爬。它没有眼睛,却在每一次分岔都选中离王中孚更近的缝隙。
王中孚银圈开始变凉。
这一次不是瞬间。
温度从银边向绿环内侧扩散,夹板下的皮肤仍无痛无温,指端却逐渐发白。周启明不在内室,医疗停止由预先指定的替班卫生员执行。他翻起红板,将软木楔重新压稳,检查活结,不等待王中孚自己感觉到伤害。
外围没有沿一处猛砍绿丝。
砖瓦厂行动已经证明,单点断裂会被其余部分绕过。赵连山先确认何婆和外孙都离开衣物,再让三个位置同时落下湿黏土板:卸灰棚木盆外、南门内沟、看火房外墙前。
绿丝被分成四段。
靠近看火房的一段继续爬了两尺,随后失去牵引,蜷成一圈。王中孚指端血色在数十息后开始恢复,银圈却仍比左手皮肤凉。
弃灰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枪。
像一具过重的身体撞倒了空瓦架。
赵连山没有把南门人手全部调走。两人守何婆,两人守内门,外圈巡警从预先分开的东西两侧接近弃灰坑。谁也不沿绿色细丝单列追过去。
灰坑边先出现的是王中孚。
同样的棉衣,同样的右手夹板,脸色甚至比看火房里的本人更苍白。它拖着左肩,一步一晃地走出瓦架。
“别断线。”假王中孚说,“何婆会死。”
真正的王中孚在两道墙后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他没有隔窗大喊“那是假的”。脸可以假,何婆的伤却是真的。卫生员只看伤口:冲洗后绿污正在减少,肿胀未越过事先画线,脉搏仍可触及,没有证据表明断线会立即致死。
赵连山看的是左肩。
假王中孚每走一步,肩部凹陷便向胸口塌下一块。滤水站反弹绿丝留下的裂伤无法被夹板外形遮住。它身后拖着的细线只有一根,连向何婆旧棉袄,不连她的身体。
“病人已经离开衣服。”赵连山说,“你手里没有她的命。”
维萨尔停下。
王中孚的脸从中间裂开,露出下面数层没有完成的五官。唐赛儿、清漪、贺小川和郭护士像泡坏的画片依次滑过,最后只剩一张无鼻无唇的灰绿色面孔。
它已经没有足够组织维持完整变化。
枪手仍没有立刻开火。
维萨尔与卸灰棚之间隔着何婆外孙和两名卫生人员。它也知道这一点,忽然向南门冲去,不是为了逃,而是要把射线重新压进人群。
赵连山命东侧巡警退,不在它预期的位置合围。西侧两人推动一辆装满湿炉灰的翻斗车,横过灰坑窄口。车不是牢笼,只迫使维萨尔绕行更远的空晒坯场。
维萨尔没有绕。
它把右臂拉成长索,越过翻斗车,直取何婆棉袄里的断丝。只要重新接上外部线路,王中孚银圈便可能再次被牵动。
周启明将装衣木盆整个推入旁边湿泥槽。
不是烧。
不是拿绿晶刺激。
棉袄与断丝一同被黏土压住,衣物仍可在事后分层取证。维萨尔的长臂抓进湿泥,指枝被黏住一瞬。
枪声响了。
子弹没有瞄脸,击中带滤水站裂伤的左胸。深绿组织向后炸开,维萨尔却借冲力扯断被泥困住的右臂。断臂留在槽里,本体翻过灰坑矮墙。
它没有向外逃。
矮墙另一侧,正是看火房的外院。
第一道门仍锁着。
维萨尔把失去右臂的肩口压成楔形,撞进门框与砖墙之间的检修缝。那条缝只有三寸,本来通不过人的胸骨;现在的它已经不再保持人的骨架。
替班卫生员落下内层湿布,王中孚坐在撤离椅上,没有去解自己的夹板。西侧撤离路仍通,可一旦推出内院,便会靠近维萨尔从外墙挤入的位置。
“先不动。”王中孚说。
不是逞强。
是外路尚未确认安全。
墙缝里的灰绿色组织一点点鼓起。它没有脸,也没有右臂,只把一条细长指枝从观察窗下伸进来。
银圈骤然冰冷。
王中孚右手拇指在软木楔上重重一滑。
指枝没有抓他的手。
先抓住了夹板的活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