滤水站、北郊和看火房的三只钟,在天亮前完成了第一次校准。
不是把指针拨成同一时刻。
铁路校时员先带一只封存怀表分别对照三处原钟,记录每只钟快慢多少,再保留原始读数。北郊挂钟慢四分二十息,看火房怀表快一分左右,滤水站值守表在进水后停过一次,只能用水工关闭闸板的工单时刻反推。
校正后的范围显示,王中孚银圈第二次变凉、清漪水面出现方光和滤水站关系框成形,很可能发生在前后两分以内。
这使三件事存在关联的判断更强。
仍不能证明银圈为什么会凉,也不能证明以后每一次温度变化都来自维萨尔。
赵连山把校时结果压在旧渠图下。
三号池排水洞往下分成三条。
西渠最宽,通向废河防堤,常年有浅水;南渠经过两处民宅后院,末端接公共污沟;东渠原本供砖瓦厂取水,停用后大半干涸,中段有一处塌方,出口离看火房不到三里。
最危险的办法,是挑一条看起来最可能的渠让人钻进去。
赵连山没有挑。
水工分别从地面检修口量水位。西渠在滤水站泄水后上涨两寸,南渠只增加半寸,东渠仍近乎干燥。巡警在三个出口外铺普通草灰和白布,不封居民使用的明沟,也不把任何人藏进狭窄渠内。
南河新断角在水光熄灭后继续朝西北弯。
半个时辰后,尖端缓慢转西。
再过一刻,又顺着陶匣边缘偏向西南。
若把它当指南针,维萨尔似乎正在沿西渠移动。
丁五只让人照旧画线。
“它也知道纸会指。”他说。
西渠出口很快出现一团漂浮物。
不是人。
是一截用软木、破布和绿色薄丝扎成的小浮排。纸马主残片贴在软木上,随浅水缓慢向下游移动。残纸旧折里还嵌着一点白灰,已经看不出完整鳞片。每当浮排转弯,南河新断角的朝向也随之改变。
维萨尔把最容易追踪自己的东西送进了水里。
巡警没有徒手捞。水工先在下游放一张普通拦叶木栅,使浮排自然停住,再用长柄木夹将整块软木抬进浅陶槽。纸片不从软木上撕下,不折、不洗,也不送南河。
它暂时留在西渠出口,由两名不知道南河余片位置的人看守。
卫生观察员隔着陶槽检查浮排。
软木不是异常材料,只是滤水站旧浮标上剥下的一块。破布来自废票亭窗帘,绿色薄丝则与砖瓦厂残丝外观相近,但没有放在一起比较。主残片一侧多出三道维萨尔强压形成的新折,纸面有被深绿液体浸透的窄线;唐赛儿留下的旧折仍在,没有因为对方使用过便被改写成维萨尔的所有物。
旧折中央只剩针尖大小的白粉。
白粉可能是烧剩的鳞屑,也可能混有滤水站墙灰和软木碎屑。观察员没有刮取,更没有为了确认清漪关系把粉末送往北郊。它随纸留在原位,等待能够在不消耗全部样本的情况下再作检查。
有人提出,把主残片送回南河,与新断角对上撕口,至少能确认纸是否完整。
丁五的回话经两段信使传来:“断口已经能靠图确认。把实物送回去,只会把第一片重新拼全。”
因此西渠陶槽、南河新断角和南河第二片残纸形成三个保管点。三处只交换尺寸、折痕与自然变化记录,不交换实物。主残片被追回,是证据链上的进展,不是重新启动纸马的许可。
浮排停下后,主残片没有再发出浅白光。它是否因白鳞耗尽、维萨尔远离或水载体中断而沉寂,仍无法区分。
新断角随后固定朝向西渠陶槽。
这进一步支持两片新断边存在牵引,却也证明刚才的“追踪”只追到了纸,没有追到拿纸的人。
“它为什么把纸丢了?”铁路调查员问。
赵连山看向东渠图。“因为纸在替我们追它。”
纸马主残片曾是维萨尔冒险夺来的关系材料。它把纸舍掉,说明伤势或逃命已经比继续试门更急;也说明它若还想接近王中孚、清漪,必须寻找新的关系入口。
西渠出口没有人形拖痕。
南渠两处白布都保持干净,只有普通鞋印和鸡爪痕。
东渠第一处检修口外,草灰却有一道宽窄不匀的擦痕。铁栅最左一根向外弯,表面黏着少量黑绿组织。维萨尔无法再把受伤左肩压过原有间隙,只能折弯铁条,把半边身体拖出去。
它走的是没有水、也没有纸指向的那一条。
杜占海沿地面核东渠,不进入洞内。他把旧砖厂取水账、废渠封堵记录和周边住户用水变更分开比对,发现塌方并未完全堵死。几年前有人私挖过一条窄支沟,把东渠接到砖瓦厂弃灰坑,以便雨季排水。
那条支沟不在现行市政图上。
砖瓦厂老工人却记得。
支沟出口距断环行动的空晒坯场只有四百多步。
杜占海又核了一遍沿线住户。
东渠塌方以南有两户人家用旧沟排洗衣水,支沟旁还有三个孩子常去捡煤渣。若把整段出口当作敌区封死,最先被困住的是这些不知道维萨尔为何物的人。赵连山只封弃灰坑最窄的一段,派人逐户说明暂勿靠近塌口;没有搜屋,也没有把未见异常的居民当作拟态者带走。
巡警同时留下普通通行口。真正需要取水、送饭或求医的人可以在两人见证下经过,不必靠说出暗号证明自己是人。维萨尔擅长复制暗号,封控若把所有正常需要都逼到一扇秘密门前,反而会替它制造最拥挤的入口。
看火房收到警示后没有撤离。
赵连山已经知道维萨尔可能朝砖瓦厂来,仓促把王中孚送上路,反而会让车队与旧渠出口交叉。外围巡警增加对弃灰坑和支沟的观察,内室双锁、医疗停止与王中孚原有拒绝仍不改变。
周启明问王中孚:“它把纸留下,下一样最可能找什么?”
“第二片纸,新断角,我的银圈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王中孚看着右手。“人。”
唐赛儿、清漪、贺小川,每一段关系都落在人身上。维萨尔偷脸、偷声音、偷表层记忆,不只是为了越过门岗。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开门,会把药送到病床,会在听见呼救时离开位置。
“把警示写清。”王中孚说,“它可能自己来,也可能让一个真的伤员先来。”
这句话在午后应验。
砖瓦厂南门外,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被少年扶着走来。
她没有维萨尔的脸。
右臂却有一道正在发绿的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