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林越牵马走出院门时,村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。
阿史那·云跟在他后面,肩上挎了一只布袋,布袋口扎得紧实,露出半截短刃的木柄。陈卿云站在门口把一只油纸包塞进林越马鞍袋里,拍了拍袋口:"新蒸的馒头,路上吃。西北那边粮食品种跟草浦村不一样,吃不惯就写信回来,我托驿车捎面过去。"
"好。"
"秦玉雪还在睡,昨晚包馒头包到后半夜,今早起不来。"陈卿云笑了一下,退了一步站到门坎内侧,没有再往前送,"走吧。"
林越翻身上马,勒转马头沿着村道往外走。阿史那·云策马跟上来,两匹马出了村口之后沿着驿道折向西面。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,驿道两侧的田野里新播的夏苗刚冒了寸把高的绿尖,成片成片地铺向远方。
西北战区大营设在青石岭以西六百里的一座土城旧址里。
两人赶了三天半的路,第四天午后看见了那座土城墙的轮廓。墙是夯土筑的,年久失修,东南角塌了一截,用新木栅栏补上了。营门前竖了一面镇北军的军旗,旗面比青石岭那边旧得多,边角抽了线,被风吹得猎猎翻卷。
营门前的守卫看见马背上的银印和调令文书,把栅栏门拉开了。林越策马进营,目光扫了一圈——校场上零零散散蹲着百来号人,有人抱着膝盖打盹,有人拿草茎剔牙,有人把兵器横放在膝头上当板凳坐。校场边缘堆着一批还没有开箱的新兵武器,木箱上的封条完好无损。
一个穿旧甲的老校尉从营房里迎出来,见了银印先拱手,然后自我介绍:"西北战区前营暂代校尉刘大柱,留守的。都尉您来得正好,这批新兵到帐十天了,人齐了但没人带训。前任都尉两个月前调走了,就一直空着。"
"多少人?"
"实到四百七,还差二十三个在路上。另外原属西北战区的老兵有六十来人,合一起五百出头。"
林越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刘大柱身后的亲兵,朝校场上扫了一圈。那些蹲着坐着的新兵看见有人骑马进来已经站起来了,但站的姿势千奇百怪——有人叉腰,有人抱臂,有人低头戳脚下的土,三百多双眼睛从不同角度望着他,谈不上敌意,也说不上服从,更像是一群被临时拢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成型的人。
"集合。"
他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校场上的人确实动了。刘大柱在旁边帮着喊了一嗓子,百来号人慢吞吞地往校场中央聚拢,排了几排稀松的队列。有人的鞋带散了,有人的帽歪了,还有人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没来得及塞完。
林越站在队列前面扫了一遍所有人。然后他转向刘大柱:"老兵在哪?"
刘大柱朝校场东侧指了一下。六十来个老兵站得比新兵稍齐整些,但也有横着站竖着站的,人手一杆磨出包浆的长枪,枪尖上裹了防锈的油布,比其他新兵的武器保养得好些。
"老兵出列。"
六十人往前跨了一步。
"新兵每人领一杆长枪、一面盾。领完之后在校场中央排成五排纵队,按高矮站。站好之后等我口令。"
新兵开始往武器箱那边涌,人挤人,有人被踩了脚骂了一声,有人在跟别人抢同一杆枪。场面乱了一小阵,但最终还是在刘大柱的催喝下排好了。五排纵队站定的时候,有个瘦高个新兵排在最后一排边上,手里攥着刚领的长枪,枪尖杵在地上,一脸茫然地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。
林越走到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那杆杵在地上的枪尖。
"枪尖朝前,不是朝下。"
瘦高个愣了一下,赶紧把枪举起来。林越没有责备,转身走到队列前面,扫了一遍所有新兵的脸。三百多张脸,大部分晒得黑红,手上有茧,是种过田的农丁。也有几张白皙一些的,像是镇上来应募的手艺人或者小商贩的子弟。
"你们以前种地、做活、贩货。现在拿枪了。"林越的声音在校场上传出去,没有刻意抬高但每个字都清晰,"枪和锄头的拿法不一样。锄头朝下挖土,枪尖朝前捅人。捅不出去你就死,枪尖朝下你也死。"
队列里没有人笑。有人咽了咽唾沫,有人把枪尖确实调正了。
"今天下午练三个动作。举枪,前刺,收枪。练到天黑。老兵在旁边看着,谁做错了谁纠正。"林越侧头看了刘大柱一眼,"带他们开始。"
刘大柱应了一声,把队列领到校场东侧的空地上开始练基础刺枪动作。林越没有走,站在校场边看着第一排的新兵举起长枪,有人动作笨拙,有人没稳住重心往前踉跄了半步,有人枪尖歪了扎向旁边人的方向差点捅到同排的腰。刘大柱在队列里穿插着纠正,喊得嗓门越来越大,声音在校场上空来回撞着。
阿史那·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,把肩上的布袋解下来搁在脚边,双手插在袖口里看着那些新兵笨拙的刺枪动作。
"三天能练出样子来。"
"三天够不够打一仗?"
"这四百人三天练不出能打硬仗的。但三天能让他们知道枪尖朝哪儿捅。"
林越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那包参片,捏了一片搁嘴里含着。参片的苦味在校场边的风里慢慢化开,混着土墙上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。校场上的刺枪声和木杆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,偶尔有人喊错了口令被刘大柱吼着纠正过来,声音在土城墙的包围里来回滚。
旁边有个人走过来停在林越面前两丈远的位置。他穿了一身比普通校尉更精致些的甲,甲片边缘镶了铜扣,腰间挂了一柄刀鞘镶银的佩刀,面孔白净,下颌线条圆润,比那些晒黑了的校尉们好认多了。他停在那个距离上朝林越拱了一下手,面露笑容。
"西北战区后营粮草督办,郑文远。听说都尉今日到任,特来拜见。"
林越把参片从嘴里拿下来,站起来回了一礼。
"粮草现在存量多少?"
郑文远的笑容保持得恰到好处:"够四百人吃两个月。但如果陆续有新兵补进来,最多撑一个半月。都尉如果需要调粮,后营可以开条子到永宁镇粮仓去提,不过要提前十天报备。"
"提前十天报备。如果路上有战事急需补粮呢?"
"那就要加急报备,特批的话最快三天能提。"郑文远仍然笑着,"这是上头定下的规矩,都尉刚来可能还不熟悉流程,回头我让人把粮草调运章程抄一份送您帐上。"
林越看着他那张不变的笑容,点了一下头:"好。你先把章程送来。"
郑文远应了一声,拱了手转身走了。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,靴底踩在校场泥地上没有扬起多少灰来,甲片上镶的铜扣在日光下反着细碎的亮光。
阿史那·云等他走远了才开口,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"他在试探你的底。调粮流程故意说复杂了,卡你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
林越又捏了一片参含进嘴里,望着校场上那些还在笨拙刺枪的新兵们。日光把整片校场晒得微微发烫,灰黄色的夯土地面上映着几百道被拉长的人影,枪尖在日光下反着零碎的白光。
"章程到了再说。"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