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张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雷建国从大队部方向快步走过来,身后跟着老刘和小赵。
三身蓝灰色制服在夕阳底下显出一层冷光。
他这三天一直住在大队部,配合牛守山完成特务案的后续走访摸排。
本来在屋里写结案报告,听见外头又哭又嚎又撒黄纸,笔一搁就出来了。
走到近前,地上还有没被风吹走的黄纸片。
他弯腰捡起一张,捏在手里看了两秒。
“谁撒的?”
围观村民的手指齐刷刷指向贾张氏。
雷建国把黄纸在手里揉成一团,目光落在贾张氏身上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贾张氏的嗓门软了两分,但嘴还没服软。
“我……我是红旗大队知青贾梗的奶奶!我来领我孙子!你们凭什么扣着他?”
“当众造谣诬蔑受害群众。”雷建国一句话切断了她的话头,“公然进行封建迷信活动,在生产大队散布迷信言论,扰乱公共秩序。”
他偏了一下头。
“老刘,小赵。”
“带走。送公社思想学习班。”
两个公安干警从左右两侧上前,一人架住贾张氏一条胳膊。
贾张氏愣了整整两秒。
这两秒里,她的脑子还停留在南锣鼓巷的逻辑里,撒泼打滚,有人来劝,劝不住就闹更大,闹到对方嫌烦,花钱消灾。
没有人劝。
胳膊被架起来的瞬间,她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放开我!我犯什么法了!你们这是迫害!”
尖叫声在晒谷场上回荡,但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村民们站在原地看着,跟看耍猴似的,有几个年轻媳妇甚至捂着嘴偷笑。
贾张氏的脚在地上蹬,鞋蹬飞了一只,光着脚还在挣。
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力气再大也大不过两个壮年公安。
从晒谷场到村道拐角,贾张氏被拖了三十步。
嚎叫声从尖锐变成嘶哑,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,消失在了拐角之后。
人影消失,议论声炸了锅。
“乖乖,刚到就被抓走了。”
“搞封建迷信,这年头谁敢?胆子也太肥了。”
“还说赵家姑娘不检点?她孙子干的好事,脸都不要了。”
秦淮如站在原地,腿在抖。
她看着贾张氏被架走的方向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一个字没追出来。
身后何雨柱的布包从肩上滑下来,砸在地上闷响一声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句什么,喉结滚了两下,到底没吭声。
雷局长走之前,在晒谷场留了一句话。
“调戏妇女属于治安案件,但赵家姑娘没有提出报案要求,赵家提的是民间婚约赔偿。这事归大队调解。”
他看了牛守山一眼。
“但有一条,再有人在大队搞封建迷信、造谣撒泼、扰乱生产秩序,不论本村的还是外来的,公社一并处理。”
说完带着老刘上了自行车,车轮碾过黄土路,扬起一条土龙,消失在村口。
晒谷场的人还没散,目光齐刷刷转向大队部方向。
牛守山把旱烟杆往腰间一别,转身往大队部走。
“相关人等,跟我进来。”
大队部的院子不大,三间土坯房围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场子。
一张条腿桌摆在堂屋正中间,牛守山坐在桌后,吴琳搬了条板凳坐在侧面,手里摊着记工册子和一支铅笔。
赵家来了五口人。
赵秀兰她爹站在左边,赵家二叔、老三靠墙,赵家老太太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,那把椅子是吴琳搬给她的。
赵秀兰没来,留在家里,不愿意再见棒梗的面。
棒梗缩在右边墙角的矮凳上,脑袋耷拉着,眼皮肿了一圈。
到底是哭过,还是没睡好,分不清楚。
秦淮如站在棒梗身后,脸色煞白,何雨柱抱着那个大布包,站在门边,像个被拉来凑数的路人。
牛守山把两边的人扫了一遍,开口。
“赵家的条件,贾梗你是当天就听见了的。现在你家里人也到了,当面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看向赵秀兰她爹。
赵秀兰她爹往前走了一步,开门见山。
“我闺女在草棚里被他拉扯,袖子扯烂了,半个村子的人亲眼看见她哭着跑回来。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“两百块现金,布票八尺,糖票二斤。三日内定亲,七日内办仪式。少一分钱、缺一张票,人送公安局。”
秦淮如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,膝盖弯了弯,差一点就要跪下去。
何雨柱从后面拽了她一把,没让她跪成。
“大叔,大婶!”秦淮如说道,“是我们家棒梗不对,是他不懂事,我这个当娘的管教不严,给你们赵家赔不是……”
她抬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,脸上立刻浮出五道红印。
“我替他赔罪。但两百块……我们家真的拿不出来。”她哽咽道,“他爹死得早,我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,缝缝补补的钱全在这了。求你们高抬贵手,少要一些……”
赵家老太太打断他。
“闺女,你是当娘的,我也是。”
“我孙女十九岁,清清白白的姑娘,在自家村子里搬把草都能被人拉扯。你跟我说少要一点钱,我孙女的清白,你打算按斤卖?”
秦淮如的嘴合上了。
棒梗缩在矮凳上,把脑袋埋得更低了。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,连辩解都不敢。
大队部不是四合院,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嗓门大就退让一步。
牛守山敲了敲桌面。
“赵家的条件是赵家的底线,我做不了他们的主。贾梗,你家里人商量一下,行还是不行,给个准话。”
秦淮如回头看向何雨柱。
那个眼神何雨柱太熟悉了。
从秦淮如二十几岁守寡开始,每次贾家揭不开锅、每次棒梗闯了祸、每次贾张氏把事情搅成一团烂泥,秦淮如回头看他的眼神都是这一种。
湿漉漉的,带着央求、依赖、更有一种“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求”的无助。
何雨柱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。
一百四十七块六毛。
他这些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家底。
“柱子哥……”秦淮如哀求道。
何雨柱闭了一下眼。
他把布包搁在桌上,拉开拉链,铁皮盒子翻出来。
盒盖掀开,整整齐齐一沓纸币。
秦淮如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叠了三层的手帕,打开。
里头是零散的票子和几张票证。
二十三块四毛现金,布票五尺,糖票一斤半。
两笔钱铺在桌面上。
吴琳拿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。
“一百四十七块六毛,加二十三块四毛。一百七十一块整。”
还差二十九块。
秦淮如的脸白了。
何雨柱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毛票和钢镚,一个一个数出来,摞在桌上。七块两毛三。
“一百七十八块两毛三。”吴琳报数。
差二十一块七毛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