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的脑子里有根弦在响,告诉他别犯浑。
但另一根弦响得更大,这些天受的窝囊气、被训的耻辱、被拒的愤恨,搅在一块。
胸中窜起的邪火再也压不住,层层往上翻涌,把那根叫理智的弦搅断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,堆出一副笑脸,往赵秀兰那边凑。
“嗨,搬草呢?我帮你。”
赵秀兰吓了一跳,转身看见一个陌生男知青从草垛后头冒出来,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、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“客气啥?都是一个村的。”棒梗往前迈了一步,手往赵秀兰搬的那捆干草上伸,“来,我帮你提。”
手没碰到草,碰到了赵秀兰的手腕。
赵秀兰猛然抽手。
“你干啥!”
棒梗的手没收回来,反而顺势往前一探,紧紧抓住了她的袖口,想要把人往自己身边拽。
“别急嘛,聊两句……”
“放开!”赵秀兰拼命挣扎扭动,两人撕扯扭打在一处,布料经受不住蛮力拉扯,“刺啦”一声,她上身的外褂直接被撕裂开一大道口子。
赵秀兰吓得魂都飞了,又羞又惧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她尖叫起来,“放开我!”
她尖叫起来,“放开我!”
棒梗被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松。
赵秀兰不敢再跟他纠缠,拼尽全力一把推开棒梗。
连滚带爬地从草棚里蹿出去,鞋都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往村里疯跑,哭声从土路上一路拖回了赵家院子。
身上被撕裂的外衣,被她慌乱地用胳膊死死捂住。
棒梗愣在原地。
脑子空白了一会儿,然后一股凉气从脚底蹿上来。
坏了。
他想跑。
但腿发软,迈不动步子。
赵家的反应比棒梗想象得快十倍。
赵秀兰扑进堂屋,抱着她奶奶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撕开的外褂、跑丢的鞋,落进了所有人的眼里。
赵家老太太六十多岁,在村里辈分最高,一辈子没吃过亏,孙女被人拉扯欺负,当场拐棍杵在地上,青砖面杵出一个白点。
“哪个不要脸的东西?”
“打谷场草棚……知青……姓贾的……”赵秀兰抽抽噎噎地说道。
赵家二叔放下碗,站起来。
赵家老三从墙上摘了根赶牛的木棍。
赵秀兰她爹攥着拳头走在最前面,后头跟了四五个赵家青壮年,一路踩着黄土从巷子里穿到打谷场。
棒梗还在草棚里。
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,刚把腿从草垛上抽出来,准备从棚子后面翻出去。没来得及。
赵家二叔绕到棚后堵住了路。
棒梗转身,正面是赵秀兰她爹黑着脸站在棚口,手里攥着一截木棍。
“就是他!”跟来的赵秀兰躲在她爹身后,手指从大人的胳膊缝里伸出来,直直指着棒梗。
棒梗的脸一瞬间白透了。
“我没……我就是帮她搬草……”
话没说完,赵家老三的木棍已经抽在他小腿上。
棒梗惨叫一声,单膝跪进草堆里。
赵秀兰她爹一把揪住他后领,跟拎小鸡似的把他从草棚里拖了出去。
晒谷场。
棒梗被按在地上的时候,半个村子已经围了过来。
消息在村里传得快。
“知青贾梗在草棚调戏赵秀兰”,这句话从打谷场传到村口,只用了一袋烟的工夫。
男女老少涌到晒谷场,里三层外三层,比上回大队查沈孟生的宅院还热闹。
赵家老太太拄着拐棍,被人搀到场子中央。
她抬起拐棍,杵在棒梗面前的黄土地上。
“姓贾的。我赵家的姑娘,在你手底下外褂、袖子都撕烂了,鞋都丢了。全村人看着,你今天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棒梗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碎石上生疼,脸上一阵白一阵青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真没动手……就是碰了一下……”
“碰了一下?”赵秀兰她爹把那截撕裂的袖口往众人面前一抖,“碰一下能把外褂扯烂?”
人群里的议论声四起。
“啧啧,城里来的知青,干这种事……”
“秀兰那孩子平时多老实,招谁惹谁了。”
“这姓贾的之前不是偷钱被抓过一回吗?”
最后这句话把棒梗的底裤都扒了。
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赵家老太太扬声说道。
“摆在你面前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娶我家秀兰。彩礼两百块,布票八尺,糖票二斤,今天定下来,三日内办仪式。”
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两百块。
一个八级工一个月才四十多块钱,不吃不喝攒小半年。
“第二条。”老太太目光打量着棒梗,“不娶,拿不出钱,我赵家扭你去公社公安局。流氓滋事,档案上记一笔,该劳改劳改,该判判。”
棒梗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两百块。
他浑身上下翻遍了也凑不出二十块。
公安。
档案。
劳改。
回城的路,彻底断了。
他的脸从白变灰,灰里又透出一层土黄色,跟晒谷场的地面融成了一个颜色。
嘴唇哆嗦着。
“我……我给家里拍电报……让家里人来……”
知青队伍散在人群各处。
刘铁石站在外圈,两臂抱胸,皱着眉头看了棒梗两眼,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火车上那三十块钱的账他还记着,这种人,一辈子不长记性。
陈凯和明芳站在一块。
陈凯推了下眼镜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明芳没接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
阎解旷缩在人群最外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。
他的脸色比棒梗好不了多少,他在算。
棒梗出了事,公安要是查他的社会关系,自己跟他合租一间屋子、之前还一起去告过状,这些事牵不牵连?
他往后挪了两步,又挪了两步,把自己彻底藏进了看热闹的村妇堆里。
牛守山到场的时候,场面已经僵住了。
他听完两边的话,看了看赵秀兰撕裂的袖口,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棒梗,沉默了半晌。
“电报可以发。”他开口,“但事情不能这么悬着。赵家的条件你听清楚了,公社的规矩你也清楚。电报发出去,家里来人之前,你哪儿也别去,就在大队部待着。”
棒梗的膝盖已经跪麻了。
他被两个民兵架起来,往大队部的方向带。
路过人群的时候,几十双眼睛的目光刮过他的脸。
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
消息传到山脚老宅的时候,天色将暗未暗。
院门外路过两个拾草的村妇,嘴巴没闲着,把打谷场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声音隔着院墙送进来,连赵家老太太拐棍杵了几下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沈孟生蹲在灶台边,铁锅里的粥冒着泡。
他拿铲子搅了一下锅底,把快要粘锅的米粒翻上来。
贾家的种。
偷钱、栽赃、闹事、告状,每一样都没落下,现在又添了一条调戏妇女。
秦淮如和贾张氏在四合院里惯出来的东西,换了个地方照样往外冒。
粥熟了。
他把锅端下来,盛了一碗,坐在青石台上慢慢喝。
院里安静。
远处晒谷场的方向隐约还有人声,但跟他无关。
他喝完粥,涮了碗,关上院门。
东厢炕上盘腿坐定,神识屏障照常撑开五丈,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。
紫府空间里,灵田的金髓果又鼓了一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