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獐子肉。
风干肉。
挂在房檐底下。
他站在原地,舔了一下嘴唇。
来了这些天,顿顿杂粮糊糊配咸菜,偶尔能分到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窝头。
嘴里淡得发苦,胃里翻来覆去都是粗粮的涩。
沈孟生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院,猎物吃不完,往房檐底下挂。
怎么想都不合适。
都是四九城出来的,一个大院住过的,多少也算沾亲带故的老乡。
出门在外互相帮衬,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
棒梗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。
他忘了火车上的事,忘了大队部被训的事,忘了上门查验被当众打脸的事。
或者说没忘,只是被嘴里那股馋虫啃出来的饥饿感盖住了。
他转了个方向,往村东南走。
院门被拍得作响。
一下一下,又急又重,跟催债似的。
沈孟生从灶台边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院门前。
门栓一拉,棒梗站在门外。
腰杆挺得笔直,下巴扬着,两只手叉在腰上,眼睛往院里瞟了一圈,最后落在房檐底下那几条风干的獐子肉上,喉结明显滚了一下。
“沈孟生,听说你上山打到猎物了,房檐挂着风干肉。”棒梗说道,“咱们都是四九城出来的老乡,我最近干重活身子亏得厉害,你分我一部分肉。大家出门在外互相帮衬,你也别小气。”
沈孟生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
没说话。
棒梗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发毛,但嘴上不停:“都是南锣鼓巷的老街坊了,谁还不认识谁?你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……”
“互相帮衬?”
沈孟生开口了。
“咱们之间,谈不到这四个字。”
棒梗的嘴还张着,但后半句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“火车上,你偷刘铁石的三十块生活费,栽赃到我头上,最后赔了十块钱了事。”沈孟生的目光落在棒梗脸上,“全车厢的人看着,吴琳的登记册子上也记着。这事你不会忘了吧?”
棒梗的脸色变了。
“在四九城的时候,贾家一门是什么做派,整条南锣鼓巷都清楚。升米恩斗米仇,吃绝户占便宜,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三分。”沈孟生平静地说道,“这套做派,别带到红旗大队来。”
棒梗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红。
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被沈孟生下一句话直接按了回去。
“我进山冒着风险猎来的东西,是我自己的私产。没有义务平白施舍给一个有偷窃前科的人。”
这句话掉在地上,院门外黄土路上正好走过两个收工的社员。
他们的脚步慢了半拍,耳朵竖着,嘴上假装没听见,眼角的余光却往这边飘。
棒梗急了。
他最怕的就是“偷窃前科”这四个字被人当众提起来。
脸面兜不住,火气就往上蹿,嗓门拔到了最高。
“你不要太绝情!都是大院出来的知青,你怎么这么刻薄!”
沈孟生往前踏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棒梗说不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。
没有风,没有声音,但他后脊梁上开始发凉,从脖颈一直凉到脚后跟。
面前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,就是往前站了站,但那股压迫感让他的腿自己往后挪了两步。
“这里不是四合院。”沈孟生冷声说道,“没有秦淮如哭哭啼啼替你兜底,也没有易中海和稀泥给你抹平过错。”
棒梗的嘴合上了。
“再在我门口喧哗滋事,我直接找牛守山,按寻衅闹事报大队民兵。”沈孟生看着他,“你的档案上已经有一笔了。再添一笔,回城这件事,你自己掂量。”
棒梗咬牙切齿,他想骂。
想冲上去。
想跟火车上一样撒泼打滚,把事情闹大,闹到有人来劝、来拉、来和稀泥。
但这里没有和稀泥的人。
牛守山训过他。
公安刚查过这个院子。
全村都知道沈孟生是满工十二天的硬茬子。
他要是在这儿闹起来,不用沈孟生动手,大队民兵半刻钟就能把他拎走。
档案上再记一笔……
棒梗的脊背一凉。
他瞪了沈孟生两秒,牙根咬得作,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姓沈的,你给我等着。”
灰溜溜地转身走了。
修堤第四天。
牛守山照旧在堤上转了一圈,看了眼各组进度,宣布达到半日定额的人可以下堤。
知青们陆续散了,有的回宿舍补觉,有的结伴去河边洗衣裳。
棒梗从堤面上溜下来的时候,两条腿打着绊。
右脚的旧茧这两天又裂了,布条缠了三层,走路还是一瘸一拐。
他没往租住民房走。
那个屋子里有阎解旷。
自从上回吵翻之后,两人虽然还住在同一间房里,但说话不超过三句,吃饭不在同一个时辰,连睡觉都各自把被子裹得跟蚕茧似的,后脊梁对后脊梁。
回去干什么?
看阎解旷那张精于算计的脸?
听他假惺惺说两句“哥们儿消消气”?
棒梗拐了个弯,往晒谷场南头的草棚走。
草棚是秋收时堆草垛用的,眼下不到收获季节,干草捆了几十垛码在棚里,偏僻得连狗都懒得过来。
棒梗在草垛后头找了个窝,把自己往里一塞,背靠着干草,盯着棚顶的椽子发呆。
兜里摸了摸,两块三毛钱。
来红旗大队快一个月了,工分挣得少,供销社买过一回粗盐、一回火柴,剩下的钱数了又数,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。
他想起在四九城的日子。
虽说也不宽裕,但好歹有秦淮如在家里转圈子,东借西凑总能把日子糊弄过去。
饿了有大院食堂,冷了有易中海帮着说两句好话,左邻右舍看在秦淮如那张哭脸的份上,多少给几分薄面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帮他兜底的人,没有替他出头的人,连个和稀泥的都找不到。
棒梗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干草堆里。
草屑扎得鼻子发痒,他打了个喷嚏,正要骂一句,草棚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轻,细碎,踩在土地上带着一点犹豫。
棒梗从草垛后头探出半个脑袋。
一个姑娘提着草绳,从棚外绕进来。
二十上下的年纪,辫子粗黑,搭在肩头。
粗布碎花褂子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
圆脸,眉眼周正。
赵秀兰。
村支书的远房外甥女。
棒梗在晒谷场见过两回,都是远远看一眼,没搭上话。
她没注意到草垛后头藏着人,径直走到棚子西侧那排干草垛前,弯腰去解捆草绳,准备搬两捆回去喂牲口。
棒梗的目光钉在她身上,喉结滚了一下。
乡下这些天见的姑娘,不是晒谷场上汗津津的女社员,就是知青宿舍里灰头土脸的女知青。赵秀兰虽说也是庄户人家的闺女,但胜在收拾得利索,身段在粗布褂子底下勾出一道曲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