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叩响的时候,沈孟生正蹲在灶台边收拾锅碗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,走到院门前。
门一拉开,三身蓝灰色公安制服站在门外。
中间那个四十出头,国字脸,眉骨高,眼窝深,目光落在沈孟生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老猎手打量猎物的沉稳。
“沈孟生同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公社公安局,雷建国。进去坐坐,聊两句。”
沈孟生侧身让路,把人往院里请。
牛守山和吴琳跟在后头进了院子。吴琳的目光在院内快速扫了一圈。
干净,整齐,跟上次大队来查看时一样,挑不出毛病。
雷局长没急着进屋,站在院中央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后墙方向多停了两秒。
“你这宅院,后头是荒坡?”
“是。”
“昨夜睡得早?”
“修堤一天,不早睡撑不住。”
“夜里听见什么动静没有?”
沈孟生想了想,摇头。
“后山夜里常有野物窜,风声裹着兽叫,听惯了也分不出什么名堂。”
雷局长点了下头,没接话,绕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。
走到后墙根的位置,蹲下看了看地面,碎石枯草堆得自然,没有翻动的痕迹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你一个人住这儿,周围几百步没邻居。昨夜案发的位置就在你后墙外头五十步不到。你说你没听见,有没有人能替你作证?”
问题不尖锐,但角度刁钻。
沈孟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独居,没有旁人能作证。但大队记工簿可以查我每天的出勤和劳动量,白天从不缺工,修堤、挖渠、搬砖,吴琳同志的册子上全有记录。每日收工回来,闭门休息,这是常态。”
“我要是跟外头那些人有关系,犯不着天天在堤上拼死拼活挣工分。”
雷局长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沈孟生一动没动,呼吸平缓,眼神干净,没有闪躲,也没有刻意对视。
就是一个普通知青该有的反应。
“牛大队长。”雷局长转过身。
牛守山往前迈了一步,每个字掷地有声。
“沈孟生是今年分配到红旗大队的下乡知青,来了不到一个月。搬砖半天八百一十二块,全大队第一。挖渠十二天满工,修堤从不缺勤。他为人不爱扎堆,但从没见他跟任何外来陌生人有过接触。”
吴琳上前一步,把工分登记册翻开,一页一页展给雷局长看。
“这是搬砖的记录,这是开渠的土方量,这是修堤的出勤。每一天、每一项,实地丈量、当场登记、双人复核。”
她合上册子,抬头正视雷局长。
“沈孟生每一项工分,全部是靠双手干出来的。”
雷局长没急着走。
他绕到后墙外的荒坡,带着老刘和小赵把方圆五十步的地面翻了一遍。
灌木丛底下有两道压痕,是昏迷的人体侧卧留下的,跟特务口供对得上,踩点位置吻合。
但从压痕到周宅后墙之间的地面,枯草碎石完好,没有脚印,没有拖拽痕迹,没有任何人从宅院方向来过的迹象。
老刘拿树枝拨开墙根的枯草堆看了两遍,摇头。
“干净。”
雷局长站在荒坡上,回头望了一眼周宅的后窗。
窗栓从里面插着,窗台外沿的青砖面上落着一层薄灰,没有擦蹭的痕迹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。
两名特务的口供里说得很清楚,他们自行踩点,没有跟老宅住户有过任何接触。
选这个位置,纯粹因为荒坡地势高、视野好,能俯瞰河滩堤坝和通往公社粮库的路线。
人证对得上。
物证对得上。
现场痕迹对得上。
雷局长从荒坡下来,在院子里站了片刻。
沈孟生给他倒了碗水,搁在青石台上,自己站在廊下,没凑过来,也没躲远。
这个知青的状态,跟他见过的绝大多数被公安上门盘问的人都不一样。
不紧张,不讨好,不急着自证,也不赌气对抗。
就是平平淡淡的配合,问什么答什么,不多说一个字。
要么是真没问题,要么是段位高到他看不出来。
雷局长端起碗喝了口水。
他倾向于前者。
一个天天满工的下乡知青,犯不着跟破坏分子搅在一起。
“沈孟生同志。”他放下碗,“嫌疑排除了。但你这个位置确实偏僻,后山荒坡缺少遮挡,不排除往后还有外来人员借道经过。”
“夜里要是听见异常动静,人声、工具声、不像野物的响动,不要自己出去查看。锁好门窗,第一时间通知大队民兵或者直接报公安局。”
沈孟生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雷局长把碗搁回青石台上,冲牛守山抬了下下巴。
一行人出了院门,沿黄土路往村里其他住户的方向走,继续摸排。
吴琳走在最后,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孟生已经转身进了正房,院门敞着,没急着关。
她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队伍。
公安的自行车消失在村口土路尽头的时候,围观的村民还没散干净。
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底下嘀咕,话题从“特务是哪来的”聊到“那沈孟生胆子真大一个人住山脚”,又聊到“公安都查了,啥事没有,这后生站得正”。
沈孟生关上院门。
院中安静下来,老柏树的影子斜斜搭在青石台上。他站了片刻,嘴角弯了一下。
干净。
从制服到转移,从现场清理到公安问话,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查。
紫府空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保险柜,没有人能打开,没有人能窥探。
新收的金条三十余根、银元数十枚、古玉三件,静静躺在紫府角落的石台上,多了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的底牌。
他进了东厢,盘腿上炕,闭目运转功法。
灵力在经脉中循行了三个周天,今早耗费的那点精神力便补回来了。
这件事,翻篇了。
夕阳沉到山梁底下的时候,晒谷场收工的知青三三两两往回走。
棒梗从堤面上挪下来。
右脚的旧茧裂了一道口子,每走一步都跟踩在碎玻璃上似的。
工分册上今天记了三分,不多不少,刚够换明天的口粮。
他路过知青宿舍门口,听见两个男知青在里头说话,声音没压住,顺着窗缝漏出来。
“沈孟生今天又进山了,扛了头獐子回来,风干挂房檐底下。上回的野兔还没吃完呢,这回又添。”
“人家有本事,上山能猎到东西。咱们上山,别说獐子了,兔子毛都薅不到一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