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青那边更是炸了窝。
陈凯搬了一上午,浑身酸痛,两只手心全是血泡,册子上登的数字是二百八十块。
他已经是这些人里卖力的了。
他听见吴琳报的数,手停在鼻梁上,半天没动。
八百一十二。
自己的快三倍。
而且对方看起来连汗都没怎么出。
刘铁石闷头干了一上午,三百一十块,算是知青里头最能扛的了。
听完这数字,他扭头看了沈孟生一眼,嘴巴咧了一下,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不服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低头去舀粥了。
明芳端着搪瓷碗站在饭棚边上,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孟生身上。
又是这种感觉。
火车上的那种感觉。
所有事情都太合理了,合理到不合理。
一个城里来的知青,走三小时山路不喘气,住凶宅不怕闹,搬砖比干了二十年的老社员还快。
每一件单独拎出来,都能用“体格好”三个字解释过去。
但搁一块……
她喝了一口粥,没再多想。
棒梗端着碗缩在饭棚角落里,筷子戳着碗里的杂粮糊糊,一口没动。
他上午搬了一百九十块。
不到两个工分。
一百九十块。
沈孟生八百一十二块。
数字摆在那儿,比扇耳光还响。
他说“不出一个钟头绝对得趴下”,结果人家半天干完全天的活,他自己连四分之一都没凑够。
阎解旷坐在他旁边,同样一口没吃,两只手窝在袖子里。
他的成绩比棒梗好一点,两百出头,但跟沈孟生比起来,连提鞋都不配。
他不是没注意到沈孟生搬砖的方式,那种扛法,重心往下压,腰和腿一起借力,跟村里壮劳力的硬扛完全不一样。
阎解旷啃着嘴皮子,没吭声。
这里面肯定有门道。
但这个门道,沈孟生凭什么教他?
午饭后,知青们三三两两歪在饭棚边上晒太阳,有的揉肩膀,有的对着手心的血泡龇牙,没人急着回窑场。
沈孟生不在。
他上午干完了全天的活,工分登满了,下午不用再跟着熬。
吴琳亲口确认的,册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。
陈凯靠在饭棚柱子上,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,左手三个血泡,右手两个,虎口的那个已经破了,渗着淡红色的水。
一上午拼了老命,三个工分。
照这个速度,攒够换细粮的工分得到猴年马月。
更要命的是胳膊,现在抬起来都费劲,明天还能搬多少都不好说。
他把手缩回袖子里,目光落在远处的黄土路上。
沈孟生往村东南方向走的背影刚消失在拐角那棵老柏树后面。
陈凯咬了下嘴唇,站起来了。
“凯子,你干嘛去?”旁边一个知青抬了下眼皮。
“走走。”
他没解释,沿着黄土路往村东南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老宅院的院门虚掩着。
陈凯在门口站了几秒,抬手敲了两下。
门从里面打开。
沈孟生靠在门框上,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孟生,我来是想……”陈凯刚开口就被自己的措辞难住了,推了下眼镜,索性直说,“你上午搬砖的法子,跟我们不一样。我看了一上午,你扛那么重的东西,腰和腿的用法完全不是硬撑的。”
“能不能教教我?”
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脸上带着一种读书人求教时特有的认真,但耳根悄悄红了一层。
开口求人这种事,对他来说比搬八百块砖还难受。
沈孟生没立刻答。
他打量了陈凯两眼,这人从火车上到现在,做事有分寸,说话有脑子,不像棒梗和阎解旷那种货色。
况且火车上那件事,陈凯虽然一度被蒙了,但自始至终没落井下石。
教不教?
一套凡人能用的基础桩法而已。
前前世师门里连杂役弟子都会的东西,在修真界连门槛都算不上。
但搁在这个世界,确实能让一个普通人干活省力不少。
教了也无妨,只要不涉及灵气法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陈凯跟着他走进院子。
三间正房门窗齐整,院子扫得干净,那棵老柏树下面连片落叶都没有。
陈凯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这跟传说中破败的凶宅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他把这个疑惑压下去,跟着沈孟生走到院中青石台旁边。
“你先站着,脚分开,比肩略宽。”
陈凯照做了。
“膝盖微屈,别锁死。重心往下沉,沉到小腹那个位置。”沈孟生伸手在他腰侧拍了一下,“腰塌了,挺起来。脊柱是一根竖着的棍子,不是弯的。”
陈凯调整了两下,腿开始打颤。
“你平时搬东西,是肩膀和胳膊在扛。这么扛,力气全用在上半截身子,累死也搬不了多少。”沈孟生后退一步,自己摆了个站姿示范,“你看,重心在这儿,腿和腰是主力,肩膀只是个架子,挂东西用的。力从脚底起来,经过腿、过腰、过脊背,最后到肩膀。不是扛,是撑。”
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砖,搁在肩上,整个人格外稳。
然后把砖拿掉,换了个普通人扛东西的姿势,肩膀耸着,腰往一边歪,立刻就能看出区别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
陈凯盯着他的脚和腰看了好几遍,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个不停。
他是读书的料,理解能力不差,两遍看下来,要领已经抓住了七八分。
“还有呼吸。”沈孟生补了一句,“发力的时候吐气,收力的时候吸气。别憋着。你上午搬砖的时候,是不是越搬越喘?”
陈凯点头。
“因为你一直在憋气使劲。力气用光了,气也断了,腿就软了。”
沈孟生在青石台旁边站定,又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。
动作不快,一招一式拆得很细,但每一个环节都掐着节奏,没一处多余。
陈凯跟着做了三遍,到第三遍的时候,明显感觉腿上的颤抖减轻了,整个人的重心稳了下来。
“这个法子每天早晚站两刻钟,半个月之后你再搬砖试试,至少能多搬一倍。”
陈凯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又很快压下去。
他犹豫了一息,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。
“这套东西……你从哪学来的?”
沈孟生扫了他一眼。
“祖上传下来的强身法子,算不上什么稀罕玩意儿。”
话说到这,沈孟生认真了半分,“有几件事我交代清楚。”
陈凯站直了。
“第一,这东西只能你自己练,不许传给别人。第二,按我教的练,一个姿势一个动作都别自作聪明改。第三,对外不许瞎说是什么功夫。就是一套强身健体的站桩,干活省力用的。谁问都是这个说法。”
陈凯点头点得很用力。
“我明白。”
他不是听不出好歹的人。
这年头,但凡沾上“功夫”之类的字眼,传出去就是麻烦。
沈孟生肯教他已经是天大的人情,他没资格刨根问底,更没资格往外说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记住,每天早晚站桩,急不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