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山里头的夜来得快,太阳一下山,气温往下掉。
远处几声犬吠断断续续,除此之外,四下里静得只剩虫鸣。
沈孟生关上修好的院门,站在院中。
神识外放,覆了出去,方圆百步之内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。
最近的一户村民在三百步开外,已经熄了油灯。
他收回神识,在院门和四面院墙上布下一层薄薄的感知屏障。
算不上什么阵法,只是任何活物踏入院墙三丈之内,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。
搁修真界连最初等的护院禁制都算不上,但在这凡人世界里,足够了。
一切妥当之后,沈孟生盘腿坐在院中那块平整的青石台上,闭上了眼。
呼吸绵长,吐纳间,山野里稀薄的天地灵气顺着毛孔渗入经脉。
这年头凡间的灵气浓度低得可怜,跟修真界比起来几乎等于没有。
但蚊子再小也是肉,筑基修士的根基需要日日温养,断一天都是隐患。
运转几个周天之后,他睁开眼,意念一动。
眼前的场景倏然一变。
紫府空间铺开在他面前,方圆数十丈的灵田里,各色灵药郁郁葱葱。
几株百年人参粗壮的根须扎在灵土深处,叶面上凝着细密的灵露。
灵芝整整齐齐排了三垄,按年份从低到高分列,最大的那株伞盖有碗口粗。
灵果树占了空间东头一整片,枝桠上果子坠得沉甸甸的,有的已经熟透泛出暗红色的光泽。
沈孟生起身,先把成熟的灵果逐一摘下,按品类封存归置。
然后蹲到人参田前,拔了两株年份较浅的,根须抖干净,单独放在一旁。
药铺里那根卖了一千二的,是他特意挑的初阶的。
紫府空间里这种货色还有十几根,但不能频繁往外出。
一下子拿太多,没法解释来源。
得慢慢来,品相压一压,每次少出几根,当作偶尔进山采到的野参,混着票证换出去,不显山不露水。
至于灵芝也是同理。
高年份的绝对不动,低年份的可以分几批脱手,换成粮票布票这些实用的东西。
倒是那些灵果和高阶灵药,他目光扫过空间深处几株草药,这辈子都不能让人看见。
拿一株出去,别说凡人,就是修真界的散修见了都得红眼。
整理完空间储备,沈孟生退出紫府,重新坐回院中青石台上继续打坐。
山风从院墙外头掠过,呜呜的声音在修好的门窗上找不到缝隙可钻,只能从屋脊上方划过去,消散在夜色里。
这一夜,传说中的凶宅安安静静。
隔一日清早,吴琳在晒谷场贴了通知:大队统一组织知青前往公社镇上采购生活必需品,午饭前出发,当天往返。
消息一出,知青宿舍炸开了锅。来了两天了,被褥是凑合的,锅碗是借的,肥皂连块整的都没有,早就该置办了。
二十几号人呼呼啦啦从宿舍涌出来,在晒谷场集合。
沈孟生到得不早不晚,站在队伍边上,行李包没带,兜里揣着几张零钱和一小叠票据。
棒梗远远看见他,跟阎解旷咬了句耳朵:“昨晚凶宅没把他吓跑?”
阎解旷扫了沈孟生一眼。这人跟昨天比没什么两样,脸色正常,精神头也不像没睡好的样子。
甚至比他们看着还利索些。
“说不定死撑着呢。”阎解旷嘀咕了一句,没再多看。
队伍沿着山路朝公社方向走,三个小时的脚程,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。
公社镇不大,一条土路贯穿南北,两边排着供销社、国营饭店、邮局和卫生所,再远处是公社大院和粮站。
比起村子来算是热闹,但跟四九城比,连个零头都不如。
知青们三三两两散开,涌进供销社。
供销社的柜台后面站着个穿蓝围裙的中年女人,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,脸上的倦意总算换了个表情。
明芳和刘铁石走在一拨,挑被褥、肥皂、搪瓷碗,按需买,不磨叽。
陈凯跟在后头,手里攥着一张列好的清单,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在货架上逐一核对。
棒梗挤在柜台前,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几张票子,翻来覆去地比价。
一块肥皂拿起来看了又看,嘴里嘀咕着“怎么这么贵”,放下了又舍不得,拿起来又犹豫。
阎解旷比他更过分。
从柜台这头蹭到那头,什么都问价、什么都不买,眼珠子一直往旁边人的购物篮里瞟。
看见刘铁石买了两条毛巾,凑过去套近乎:“铁石,你买两条用得着吗?匀我一条呗,回头我请你。”
刘铁石看了他一眼,把毛巾往怀里一揽,没搭理他。
沈孟生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,拿了一块肥皂、一盒火柴、一包粗盐,递了钱和票,接过东西转身就往外走。
三样东西,加起来不到两毛钱。
阎解旷正好从肥皂柜台那边回过头来,看见沈孟生只买了这么点东西就要走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目光从沈孟生手里那点东西,再想到沈孟生那个随身包上,心里转了个弯。
被褥呢?
碗筷呢?
锅呢?
一个人住那么大个宅院,连口锅都不买?
这是打算天天啃生粮食?
还是说根本不用买?
阎解旷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不用买?
那东西从哪来?
人刚到乡下,两手空空的,总不能变出来。
但他盯着沈孟生走出供销社大门的背影,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这不合理。
他想起沈孟生在四合院住的时候,隔三岔五飘出的肉香,出手阔绰的派头,兜里永远不缺钱的做派。
这种人,到了乡下反而什么都不买?
要么是在城里就备好了,全塞在那个不大的行李包里。
可那行李包他看过,扁扁的,撑死了塞两件换洗衣裳。
这个沈孟生,到底藏了多少东西?
次日,晒谷场上的哨声比鸡叫还早。
沈孟生到的时候,二十几号知青已经歪歪扭扭站了两排,一个个顶着没睡醒的脸,眼皮子打架。大通铺的威力显现出来了。
一夜鼾声交响曲,再加上炕面返潮,不少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。
牛守山站在场边那张桌子后头,吴琳坐在旁边。
“今天开始第一项集体劳动。”牛守山说道,“大队要重建村医务室,老房子拆了,新址在村西河湾那块平地上。砖已经烧好了,堆在窑场,离新址三里地。你们的任务是搬砖。”
搬砖。
这两个字在人群里砸了一下,没什么水花。
搬砖嘛,干体力活,既然来下乡了,早有心理准备。
总比挑粪好吧。
牛守山继续说道。
“男劳力,每人每天八百块砖。女劳力,六百块。完成定额,记满八个工分。”
这下水花来了。
“八百块?”
“一天搬八百块砖?”
嗡嗡声从队尾往前蔓延,几个知青互相对视,
脸上的倦意被惊愕替代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