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被这一拳砸得歪了半个身子,撞在座椅扶手上,嘴角抽了两下。
疼倒是其次。
关键是周围那些目光。
前后几排的旅客全盯着他看。
有人摇头,有人啧嘴,那种眼神比拳头还让人难受,像剥了皮被人围着指指点点。
棒梗从小到大,在四合院闯祸也不是一回两回了。
但每次都有人兜底,秦淮如哭两场,易中海说几句公道话,最后总是大事化小。
他习惯了。
习惯到他觉得这套放到哪都管用。
“就算钱是我拿的又怎样!”棒梗猛然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,手指直直戳向沈孟生,“是他动手打我!打人犯法!把他扭送乘警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眼眶也使劲挤出点红丝来,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架势。
这招在四合院屡试不爽,我有错,但你也有错,大家扯平。
一个巴掌拍不响,各打五十大板,然后这事就稀里糊涂翻篇了。
几个旁观的旅客面面相觑,有人已经开始往乘警那个方向张望了。
沈孟生还靠在窗边,他看了棒梗一眼。
“谁打人了?”
“有谁亲眼看见我主动动手了?证人在哪?”
沈孟生偏了下头,目光从棒梗挪到周围旅客脸上,又收回来。
“是你扑过来要搜我的身,我躲了一下,你自己站不稳摔的。”
棒梗嘴张了张,一时噎住了。
对。
刚才的情况,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是他先冲过去的,沈孟生坐着压根没动地方,就抬了下脚。
他非要说那一脚算打人?
人家坐在自己座位上,他扑过去,别人条件反射蹬一下,这叫正当防卫还是自保,说法多的是。
但他偷钱,那可是板上钉钉的。
钱从他裤腿里掉出来的,票本上刘铁石画的记号还在。
这没得洗。
棒梗的嘴还在动,但声音已经矮了半截:“你别转移话题,你也……”
“棒梗。”
沈孟生打断了他。
“偷别人活命的生活费,被戳穿了就往旁人头上栽赃。证据摆在地上,你还搁这胡搅蛮缠。”
“四合院里大家惯着你,有你妈帮你哭,有老头替你和稀泥。在外边,没人吃你那套。偷就是偷,栽赃就是栽赃,少拿歪理混淆是非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到棒梗脸上,跟抽了一巴掌似的。
大院里那一套,撒泼、甩锅、倒打一耙,被人三言两语拆得干干净净,连遮羞布都不剩。
棒梗嘴唇哆了两下,愣是没蹦出一个字。
“偷窃还诬陷同志,这性质太恶劣了。”
陈凯是读过书的人,对这种行为打心底看不上。
刚才他先想到搜身的,没说出来,还准备冲上去帮忙,现在想来,自己差点被人当了枪使。
这股子窝火,全转嫁到了棒梗头上。
“就是!年纪轻轻怎么干这种事,还反过来咬人。”前排一个中年旅客扭过身来,嘴里啧了一声。
“我瞧这小子一上车那眼神就不对劲,贼溜溜的。”斜后方又有人接了一句。
棒梗缩在过道里,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,但腿发软,试了两回才站直。
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。
在四合院,就算他真偷了东西,邻居们最多背后嘀咕几句,当面谁敢这么不留情面地指着鼻子骂?
可现在,满车厢的陌生人,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字。
贼。
这些目光一根根往他脊梁骨上钉。
棒梗低着头,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钞票和粮票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不是怕,是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羞耻感,从脚心烧到头顶。
他把钱票拢在一起,攥成一团,往刘铁石面前一递。
“给你了!行了吧!”
又冲又硬,不像是还钱的,倒像是讨债的。
刘铁石一把抢过来,翻了翻数目,脸色还是铁青的。
“偷了钱,难道只把东西还回去,这事就算了结了?”
这话不是刘铁石说的。
是沈孟生。
他甚至没看棒梗,目光落在车窗外,像在自言自语。
但每个字都掉在了刘铁石耳朵里。
刘铁石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对啊!
光还钱就完了?
偷他的钱,害他担惊受怕大半天,差点还让无辜的人替他背锅。
就这么还了就算了?
他上前一步,堵住棒梗的路。
“棒梗!光还钱不行!你必须赔偿我的精神损失,不然等到下一站,我直接找公安过来处理这件偷窃案子,把你带走!”
刘铁石平时老实归老实,但真急了眼,也不是好惹的。
公安。
棒梗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了。
报公安意味着什么?
备案、留记录、通知接收单位。
下乡档案上要是留了这么一笔,他这辈子甭想翻身了。
别说日后回城,到了乡下人家知青点知道他是个惯偷,谁还正眼瞧他?
陈凯走到刘铁石身旁,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棒梗夹在中间。
棒梗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
他想骂人,想像在四合院那样撒泼打滚,反正闹到最后总有人来收场。
可环顾四周,一张熟悉面孔都没有。
没有秦淮如护着他。
没有易中海替他和稀泥。
甚至连阎解旷都退到了三排座位之外,缩在角落里盯着自己的鞋尖看,恨不得在脸上贴一张“我不认识这人”的条子。
棒梗终于怂了。
他低着头,嘴里挤出几个字,“我赔,我赔还不行吗?”
手伸进贴身内袋里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钱,又磨蹭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从自己身上割肉似的,咬着牙又抽出几张。
十块钱。
搁在这年头,够一家子吃小半个月了。
棒梗把钱塞到刘铁石手里的时候,手指几乎是弹开的,跟那钱烫手似的。
刘铁石接了钱,数都没再数,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三十块活命钱加十块赔偿,攥在手心里。
事情算是了了。
但车厢里那股子味儿,一时半会儿散不掉。
前后几排的旅客还在窃窃私语,时不时目光扫向棒梗。
棒梗缩回自己的座位,身子蜷在靠过道的角落里,脸冲着椅背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藏在袖子底下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丢了十块钱是其次,这种当众被扒干净的感觉,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是坐在斜对角靠窗的那个人。
棒梗没回头看沈孟生,但恨意横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阎解旷坐在棒梗旁边的位置上,但整个人往反方向歪着,两条腿交叠缩在一起,跟棒梗之间空出了一大截距离。
他看了眼棒梗的后脑勺,又飞快收回目光。
今后这一路还长着呢,可不能跟这种人绑一块。
万一下次出事,他连撇清都来不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