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。
前后几排的旅客全扭过头,连过道上站着的人都踮起了脚。
“他说什么?他承认了?”
“嘿,还真是贼啊。”
“长这么高的个儿,干这种事。”
棒梗愣了半秒。
他原本只是下意识甩锅,心里比谁都虚,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万一穿帮该怎么狡辩。
可沈孟生这句话一出口,就像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,结结实实砸他脑门上了。
从脚底板窜到头顶的狂喜。
棒梗猛然站起来,嗓门拔高了不止一个调:“听见没有!他自己都承认了!把刘铁石的钱和粮票交出来!”
说话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挺起了腰板。
方才那股心虚劲儿不见了。
这下人赃俱获,谁还能翻出花来?
阎解旷也没闲着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两只手背在身后,一副义正辞严的架势:“沈孟生!咱们一起下乡的,你怎么能干偷东西的勾当!赶紧把赃款拿出来,不然咱们直接叫乘警公安!”
这话说得铿锵有力,好似他才是那个丢了钱的苦主。
但他那只搭在裤缝上的右手,指尖微微蜷着,藏着一层薄汗。
阎福贵的种,骨子里怕事,但更怕错过这种报复的机会。
沈孟生让他爹气晕倒,这笔账他可一直记着。
要是能借着这茬把沈孟生送去劳教,那可就一石二鸟了。
刘铁石攥着拳头站在过道上,脸涨得通红。
三十块钱,那是他们一家子东拼西凑攒出来的。
他娘临出门的时候,把钱夹在票本里,反复叮嘱他贴身放好。
结果呢?
他满脸失望地看着沈孟生,“沈孟生,你仪表堂堂的,居然做出这种事!”
陈凯推了一下圆框眼镜,架在鼻梁上那副镜片反了一下光。
他盯着沈孟生看了好几秒,眉头越拧越紧。
哪有贼自己认的?
可人家话都说出口了。
明芳没出声。
她坐在原位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越想越不对。
从上车到现在,她一直在观察这个人。
安静、从容,身上有种同龄人少见的沉稳。
她甚至在心里给他贴过一个标签,有教养。
可现在呢?
这标签还没焐热就碎了。
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别扭。
认了就是认了,按理说没什么好纠结的。
可贾梗方才那个反应,在她眼里实在太急了。
急得像是怕被人抢走什么似的。
沈孟生靠在车窗边,一条胳膊搭在窗框上。
他甚至没正眼看那两个蹦跶得欢实的家伙。
棒梗在喊什么,阎解旷又在叫什么,那些话钻进耳朵里,跟车轮碾轨道的噪声差不多,全是无意义的震动。
“沈孟生!你哑巴了?把钱拿出来!”棒梗见对方毫无反应,脸上甚至带出一股得势的嚣张。
沈孟生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聋了?老子叫你拿钱!”
还是没反应。
这种无视比骂人都刺激。
棒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回想起在四合院里被沈孟生搅黄了捐助大会那次,还有平日里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的那副嘴脸,积攒了好些日子的恨意一下子全拱了上来。
而且眼下占着理呢,你自己承认偷钱了,我搜你怎么了?
棒梗一把撸起袖子,直接朝沈孟生扑了过去。
“我亲自搜!把钱搜出来送公安!”
他伸手就往沈孟生的行李包上抓。
但不够快。
沈孟生脚轻轻一抬。
这一脚没用什么花哨的功夫,压了九成多的力气,但剩下那点劲道蹬在棒梗小腹上,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失去重心。
棒梗整个人往后飞退了两步,脚后跟绊在过道座椅的铁脚上,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板上,后脑勺磕在椅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棒梗双手捂着肚子,蜷在过道里,疼得龇牙咧嘴,半天爬不起来。
周围几个旅客本能往后缩了缩。
阎解旷刚迈出去的脚,又默默缩了回来。
“你、你打人……”棒梗从地上抬起头,眼里既疼又恨。
沈孟生终于把目光施舍给了他。
很淡的一眼,像在看路边一坨碍事的石头。
而就在这一眼落下去的工夫,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覆了出去。
一股微弱的灵力,隔着棒梗的裤管布料,往里轻轻一催。
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粮票,从棒梗裤腿里滑了出来,散落在车厢的铁皮地板上。
在昏黄的车厢灯光下,那些钞票和票据摊得明明白白,像是有人故意抖落出来给众人过目似的。
这回是所有人的脑子同时短路了。
刘铁石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三步冲过去蹲下身,一把捞起那些票据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票本边角上,他用圆珠笔画的那个小圈还在。
“是我的!”
刘铁石攥着票本的手抖得厉害,猛然扭头盯向还躺在地上的棒梗:“贾梗,钱在你身上!你偷的?”
棒梗脑袋空白一片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腿,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钞票,整个人透心凉。
怎么会?
钱明明塞得很紧,夹在裤腿和袜筒之间,走路都不会掉。
怎么可能自己滑出来?
可眼下容不得他想明白。
“贾梗!你他娘的偷了我的钱,还倒打一耙?”刘铁石那张脸彻底挂不住了,攥着拳就要冲过来。
陈凯赶紧伸手拦住:“别动手!别动手!有话说清楚!”
但他自己看棒梗的眼神,已经从狐疑变成了厌恶。
“这……这不关我事啊!”
阎解旷。
他连退了两大步,几乎贴到座椅靠背上,两只手在胸前疯狂摇摆:“我可没说就一定是沈孟生干的!刚才是贾梗自己一口咬定的,我就随口附和了一句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。
前一秒还义正辞严地嚷着要叫公安,这一秒立马往外摘。
沈孟生看了他一眼,嘴角牵了一下。
活脱脱一个小号阎福贵。
连撇清的话术都一模一样,真是龙生龙、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会打洞。
刘铁石攥着票本的手还在发抖,但那股子抖已经不是委屈,是气的。
三十块钱,他娘攒了大半年。
临出门那天晚上,他娘把钱一张张捋平,夹进票本里,嘴里念叨着“到了乡下别舍不得吃,身子骨要紧”。
他当时嫌烦,催他娘快收拾。
现在呢?
被自己从小一条巷子长大的人偷了。
刘铁石盯着还蜷在地上的棒梗,胸口那团火再也兜不住了。
他跨过去一步,一拳砸在棒梗肩膀上。
“好、好你个棒梗!咱们都是一块来下乡的知青,你居然偷我的活命钱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