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衙门外。
陈明远就这么被谢卢半搀半架地“送”了出来，脸上那点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，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，脚下一软，险些栽倒在地。
身后，是户部衙门那威严的朱漆大门，此刻在他眼中，却比地府的鬼门关还要可怖。
“姐夫！姐夫！你没事吧？”
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，钱掌柜孙大福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冲了出来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明远。
他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，写满了惊恐与无措。
“姐夫，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？”
“五万两啊！那可是五万两银子啊！”
孙大福的声音都在发颤，心疼得像是被人活活剜了一块肉。
听到“五万两”这三个字，陈明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猛地燃起一簇疯狂的火焰。
他一把推开孙大福，力气大得让那胖大的身躯都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怎么办？”
陈明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，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小舅子，眼神怨毒。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孙大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结结巴巴地说道：
“那……那五万两银子，被……被小公爷给收走了啊！咱们的钱，没了啊！”
“你的钱？”
陈明远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，笑声尖锐刺耳。
“孙大福，你把话说清楚，什么叫‘咱们的钱’？”
他猛地上前一步，一把揪住孙大福的衣领，几乎是脸贴着脸，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那是你通源钱庄，孝敬给谢小公爷的钱！那是被小公爷查封的无主之财。”
“跟我陈明远，有半文钱的关系吗？”
孙大福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彻底懵了。
他张大了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姐夫。
“姐夫……你……你这是什么话？”
“那笔钱，不是你存在我那儿的吗？我……我那是为了保住你啊！”
“保住我？”
陈明远脸上的肌肉扭曲着，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你那是保住你自己！你怕谢卢查封你的钱庄！”
“我告诉你，孙大福！”
陈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孙大福的脸上。
“我存在你通源钱庄的五万两，一文都不能少！”
“那是我的钱！你现在，立刻，马上，还给我！”
这番无耻至极的话，让孙大福如遭雷击，浑身的肥肉都开始哆嗦起来。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这是被当成替罪羊，被彻底抛弃了。
“姐夫……你怎么能……你怎么能这样啊！”
孙大福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，带着哭腔哀嚎道。
“咱们可是一家人啊！这些年，要不是我，你哪来的银子打点上下？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账，哪一笔不是我帮你平的？”
“你现在……你现在竟然翻脸不认人？”
“一家人？”
陈明远冷笑一声，松开了手，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，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你跟我谈一家人？”
“孙大福，你别忘了，你那破钱庄，当年是怎么开起来的？”
“要不是我给你牵线搭桥，把你引荐给那些大人，你现在还在街边给人当账房呢！”
“这些年，你靠着我的人脉，赚了多少黑心钱，你自己心里没数吗？”
“我让你吐出五万两，是看得起你！”
陈明远的话，像是一盆冰水，从头到脚浇灭了孙大福最后一丝希望。
他瘫软在地，面如土色。
是啊，他赚的那些钱，又有多少是干净的？
真要撕破了脸，陈明远把他抖落出去，他死得更快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孙大福张着嘴，喉咙里嗬嗬作响，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他只能认栽。
打碎了牙，和着血，往肚子里咽。
陈明远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样子，心中没有半分怜悯，只有无尽的怨毒和快意。
他冷哼一声，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半旧的官袍，转身便朝着家的方向，头也不回地走去。
他必须赶紧回去，想想怎么凑那另外的五万两。
至于这个小舅子的死活，与他何干？
孙大福瘫坐在地上，望着陈明远决绝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那威严的户部衙门，只觉得天旋地转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，失魂落魄地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倾家荡产的是非之地。
然而，他刚走出没几步。
“孙掌柜，请留步。”
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孙大福身子一僵，机械地转过头，只见一个谢卢的亲兵正站在不远处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小公爷有请，让你再回去一趟。”
回去？
还回去？
孙大福的两条腿顿时软得像面条，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位爷，到底还想干什么？
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，却又不敢不从，只能拖着灌了铅的双腿，一步一步，挪回了那个刚刚吃了他五万两银子的偏房。
……
户部后堂。
孙大福再次进来的时候，发现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。
谢卢正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，眉头紧锁，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。
而那个自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林安，则站在一旁，手里端着茶杯，慢悠悠地吹着热气，眼角的余光却像钩子一样，落在了孙大福的身上。
“小……小公爷，您……您又找草民，有何吩咐？”
孙大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谢卢抬起头，看到他这副模样，像是才发现他进来一样，连忙摆了摆手。
“哎，孙掌柜，快起来，快起来。”
他指了指手里的账册，一脸苦恼地说道。
“你来得正好，本公爷这儿又遇到点麻烦事，想请教请教你。”
孙大福哪敢起来，只是跪在地上，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小公爷但有吩咐，草民万死不辞。”
“没那么严重。”
谢卢笑了笑，随手翻开账册的一页，指着上面念道。
“你看啊，这账上记着，吏部有个姓王的主事，在你这儿存了三万两。”
他又翻了一页。
“兵部有个姓李的司务，存了两万五。”
“还有这个，工部的赵经历，存了四万……”
谢卢不紧不慢地念出了四五个名字，全都是六部里不起眼的小官。
他每念出一个名字，孙大福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