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铺着碎石子，踩上去硌脚，日头晒了一整日，石子缝里蒸出热腾腾的土腥气。

我从桃源村走到平阳镇用了大半天，到镇上的时候，西边的日头已经斜了，铺面的幌子一个一个收进去，街面上只剩下卖凉粉的摊子还撑着。

我在摊子上要了碗素粉，埋头扒了半碗，才抬头问那摊主，"下河村怎么走？"

那摊主是个矮胖妇人，手里拿块抹布翻来覆去地擦一张已经看不出木纹的桌子。

听见我问，手顿了一下，脸上的笑也跟着僵了僵："小后生，你去下河村做什么？那村子这两年不太平。"

"走亲戚。"我胡乱扯了个谎。

妇人上下打量了我一圈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往西边那条岔路努了努嘴，"顺着那条道，走五里地，过一座石桥就到了，不过……"她压低声音，"那村子的桥前两个月断了，你要过去，得从桥底蹚水。"

我端着碗的手晃了一下。

蹚水。

二十年里头我连水边都不曾靠近过，如今却要蹚一条断桥下的河。

我搁了碗，道了谢，沿着岔路往西走。

走了约莫二里地，路边渐渐荒了，两旁的田埂都长了半人高的蒿草，田里不见庄稼，只有几丛歪歪扭扭的野葵花，花盘蔫耷耷地垂着，像是被人掰断了脖子。

再往前走，就能看见那座断桥了。

桥是老石桥，拱形的，桥面正中间塌了一大截，碎石残块落在水里，堆成一座矮矮的乱石堆。

桥下的水流不深，勉强没过膝盖，水色浑黄，漂着些枯枝败叶，看着倒不像青溪那样阴沉沉的。

可我站在桥头，脚像是焊在了地上。

背上的旧伤一齐开始发烫，那几道横七竖八的痂像是被人拿指甲慢慢掐着，又痒又痛。

我低头看着脚底下那几步之遥的水面，恍惚间又看见了五年前青溪里那张浮肿的脸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掏出那面铜镜握在左手心里，又解了脖颈上的骨符，含在舌根底下。

符在，命在。我爹说的。

我咬紧后槽牙，一脚踩进水里。

凉。

那水看着浑黄温吞，触到皮肤的瞬间却冷得扎骨头，像一脚踩进了腊月里刚凿开的冰窟窿。

冰寒从脚踝漫上来，顺着腿肚子往上爬，所过之处皮肉收紧，汗毛倒竖。

我快步蹚过去，水面在我腰间晃荡，我攥紧了铜镜，镜面朝外。

那模糊的暗色镜面上，隐约映出我身后的水面有什么东西在动，黑乎乎的一团，跟着我的影子，保持着同等的距离，既不靠近，也不远离。

我咬牙不敢回头。

上了对岸，水珠子从裤腿上滴滴答答往下淌，我低头一瞧，脚踝上缠了一缕墨绿色的水草，细细的，绕了两圈，勒进肉里，勒出一道浅紫的印痕。

我伸手去扯，那水草啪地断了，断口渗出一点暗红的汁液，像血又不像血。

我没空细究，用袖子擦了把脸，继续往下河村走。

下河村比桃源村更小，七八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一片矮坡上，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，好几间已经空了，门板歪斜着，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腰高。

我只在村口碰见一个驼背的老太婆，蹲在门槛上择一把蔫了的青菜。

我上前问了石龛的位置，老太婆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，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杯隔夜的茶汤，嗓音干哑，"你是替那孩子来的吧？"

我一愣，"您怎么知道？"

她没答话，只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，朝村后头的田埂方向点了点，"别去碰那龛子。"她说完，又低下头去择菜，像方才根本没说过话一样。

我站在那儿愣了半晌，最终还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田埂走去。

田埂尽头，果然立着一座矮石龛。

比我想象的更小，高不过三尺，宽不过两尺，灰扑扑的青石砌成，顶盖缺了一角，露出里头空荡荡的内膛。

龛口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半张着的嘴。

我蹲下身，凑近了瞧。

内膛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土，灰土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，我折了根草茎拨开，露出一只陶碟的碎片，碟沿上还残着一点暗褐色的渍迹，像是当年供果腐烂后留下的印子。

可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，是石龛内膛的底部。

那里刻着一圈纹路。

线条歪歪扭扭的，粗看像随意划的划痕，可细看之下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那是一道符。

一道符箓的雏形，刻得极浅，像是用什么钝器一遍一遍刮出来的，笔画断断续续，可大体的结构我认得。

镇水符的变体。

我爹的《青囊水经》里提过这种变体，说是在水患之地设龛供祭，刻符于龛内，以香火和供果喂养符力，可镇一方水煞。

可下河村这座石龛已经断了香火，顶盖又破了，符力早就泄空了。

但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，是那道符的收尾处。

镇水符的正常收尾是一道回锋，往内收拢，把煞气困在符圈里。

可这座龛里的符，收尾却是外翻的。

它是往外放的。

这座石龛不是为了镇东西。

它是为了养东西。

有人在这里用香火供果喂养了一道水煞，养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
而那个外乡过路人砸破顶盖，不是什么风水冲撞，他是误打误撞把这口养煞瓮打碎了。

里头养的东西散出去了。

一部分缠上了偷祭品的孩子，还有一部分……

我猛地站起身，后背一片冰凉。

还有一部分，逆着那座断桥底下的水，往上游去了。

上游是桃源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