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苏千,生于桃源村。
这村子嵌在大山褶皱里,往东五十里才见官道。
山路像被鬼斧劈断的筋脉,将我们与世隔绝。
村里人靠刨土为生,唯有我爹例外,他是方圆百里唯一的草头郎中,治不得沉疴,但谁家受了风寒、谁家的鸡染了瘟,都得请他去瞧瞧。
靠着这门手艺,我家境况在村里算是殷实。
只是我爹有一桩怪癖。
他从不许我近水。
莫说下河,便是靠近岸边三丈,素日慈眉善目的老父亲便会翻脸无情,抄起门闩便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那棍子带着风,分明是下了死力气的。我挨过几回,脊背上横七竖八的都是痂,从此见了河便绕道走。
十年来,我连村口那条青溪的水纹都不曾看清过。
那日恰是我十岁生辰,天癸初显的年纪,我爹说阳气未固,要我闭门不出。
我却偏耐不住性子,坐在窗前描画那些从货郎手里换来的符箓图样,说是奇门遁甲,其实不过是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,可我偏偏觉得那些朱砂线条里藏着什么说不清的章法。
正描到镇宅符的收笔,一颗石子破窗而入。
窗外探出王胖那张圆滚滚的脸。
他是村长的独子,身后照例跟着三五个狗腿子。
这小胖子往日与我并不亲厚,今日却挤眉弄眼,压着嗓子道:“苏千!我听说河底有金沙!咱们几个去摸金,你给咱们望风,分你一成。”
我顿时缩了缩脖子。
那青溪在我家禁忌榜上排第一,比偷吃供果、在祠堂撒野都要命。
正要摇头,余光却瞥见王胖身后立着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。
那女孩的皮肤白得不对劲,不是寻常孩童的粉嫩,而是近乎灰败的苍白,像是月光落在旧骨头上泛出的颜色。
赤着脚,趾甲是青紫色的,手里撑一把红纸伞,伞面薄得透光。
她站在墙根阴影里,黑漆漆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我。
我心头莫名一紧,低头看向桌上那些歪扭的符箓。
它们在此刻忽然有了些别样的意味,仿佛一笔一划都在催促我做些什么。
我攥了攥拳头,站起来道:“去就去,谁怕谁!”
正午,日头毒辣。
青溪的水面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,恍惚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。
王胖几个脱得只剩裤衩,扑通扑通跳进水里,翻腾得像几只肥鸭子。
我坐在溪畔的老槐树下,折了根柳条拨弄脚下的蚂蚁窝,余光却时不时往那碎花裙女孩身上瞟。
她就站在槐树根上,红纸伞遮出一小圈阴影,光脚丫踩在湿漉漉的苔藓上,周遭竟凝了一层淡淡的霜气。
三伏天里,她身周五尺却凉得渗人。
我犹豫再三,终于凑过去,压低声音问:“你是哪家的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女孩慢慢抬起眼,那双瞳仁黑得过分,像两口无底的枯井。
她没看我,只是盯着水里的王胖,嘴唇翕动。
“他们……都会死。”
我脊梁骨“咯噔”一声,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。背上那些陈年旧伤忽然一齐发痒发烫。“你胡说什么!”
她并不理我,只一遍遍重复那句话,声音细得像丝线,却字字钻进耳朵里:“他们……都会死。”
我猛地回头,朝王胖大吼:“上来!快上来!”
可王胖仿佛聋了。
他圆滚滚的身子正慢慢往河心漂去,脸上挂着一种恍惚的、近乎虔诚的笑。
其他几个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松开手脚,像被什么牵引着,朝那片水色最深的地方聚拢。
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,涟漪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白花花的,像是大团的棉絮,又像是一只只惨白的手。
我想冲过去,脚却钉死在地上。
背后那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别靠近。你靠近,也会死。里面……在找替身。”
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我却冷得发抖。
我转身就跑,鞋子跑丢了一只都不知道。
赤脚踩过碎石和荆棘,背上的旧伤一抽一抽地跳痛,像有人拿针在戳那些已经愈合的疤痕。
终于撞开家门时,我爹正在院中碾药。
“爹!王胖他们……在河边……”我上气不接下气,舌头打结。
我爹脸色骤变,药碾子“哐当”翻倒在地。
他一把抄起门后的桃木杖,那是他平日里只有看诊才用的东西,杖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,墨色陈旧得发乌,拉着我就往外冲,同时朝隔壁吼了一嗓子:“老周!去叫人!带上捆魂索!”
等乡亲们赶到溪边,河面已经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王胖他们七人漂在水中央,面色青白,眼珠微凸,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抽走了魂魄,只剩空壳浮着。
无人幸免。
那几日村里丧钟不绝。
我爹每晚回来,身上都添新伤,不是棍棒就是拳脚,背上青一块紫一块,眼角还有淤血。
我知道,是那几家死了儿子的父母来寻仇了。我爹挨着受着,一句不还嘴,只是在入夜后,悄悄在院墙四角钉下七根桃木楔,又用朱砂混着公鸡血,在门槛下埋了三枚五帝钱。
头七那夜,月晕而风。
我爹从外头回来时,浑身血腥气浓得呛人。
他一把按住我的肩膀,五指几乎要掐进肉里,沉声道:“记住,今夜不论谁叫门,不论听见什么动静,都不许踏出这院门一步!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一枚暗黄的骨符,系在我脖颈上。
那符温温热热的,贴皮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符在,命在。”
“出了这院墙,命数移位,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直到许多年后,我才参透那夜的因果。
王胖他们不是溺死的。
是替我死的。
那青溪底下镇着的东西,从头到尾,只认准了我一人。
我十岁那年的生辰,恰恰是阴煞冲关之日,我命格里该有一场死劫。
而王胖他们下水的时辰、方位,乃至溺毙的姿势,都暗合了“请神引煞”的局。是有人,或者有什么东西,用他们的命,堵了我的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