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行第一日,李青崖只歇了两个时辰。
他不敢走官道。周叔说得明白,殿主的人分三拨上山,山下必然还留着眼线。于是他贴着山脊走,白日借林梢掩身,夜里靠星斗辨向。断念在鞘中偶尔轻鸣,像是有话要说,又像只是被山风撩动了剑穗。
第二日午后,他在一处断崖下遇上了第一拨人。
七名骑手,青布包头,胯下都是北地的好马,蹄上裹了布,走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。李青崖伏在崖顶草里数了数——七人,无旗号,可其中一人勒马时,腰间刀鞘晃了一下,日头底下一闪,是一枚指甲盖大的银纹。
听雪卫。
李青崖没有动。他记得周叔那句话:殿主手下最锋利的刀,刀出鞘必见血。他若此时跳下去,七人围山,断念再利也杀不出个干净;可若放这七人过去,用不了多久,他南去的方向就会传到殿主耳朵里。
他在崖上等了半炷香,看着那七人顺着山道往南,前头一人忽然勒马,抬手示意——那条山道再往前半里,就是一处窄得只容一骑的鹰嘴口。
李青崖心里一动。他悄然后撤,借山势绕到鹰嘴口上方,把几块磨圆的碎石垒在崖边,又折了三根毛竹横在道中。做完这些,他才抽出断念,反手插在鹰嘴口的岩缝里,剑身朝内,只留一线锋芒对着来路。
然后他坐回崖上,闭着眼等。
马蹄声近了。头一骑进鹰嘴口时,断念轻鸣一声,那道锋芒映着日头亮了一亮,像一线极细极亮的水。骑手本能地一偏头,也就是这一偏头的工夫,胯下那匹马被横在道中的毛竹绊了一跤,人仰马翻,后头六骑收势不及,撞成一团。
李青崖从崖上扑下去时,只出了一剑。
那一剑他心里空得没有一丝杂念,却觉得断念在替他用力——剑锋过处,最前那名听雪卫的刀尚未出鞘,连人带鞍摔下窄道;紧随的两骑被他一剑扫断缰绳,马受惊狂奔,把后头撞得更乱。剩下四人终于抽刀,可他占了地势,一步不落,一剑一人,干净利落。
从扑下到收剑,不过数息。
山道上横了七具尸首,五匹马惊跑了三匹。李青崖拄着剑喘了两口气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。他低头看断念,剑身上竟没沾几滴血迹,剑脊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淡淡的、温润的白。
他忽然想起周叔的一句话——"断念认你为主"。他那时只觉得肩上添了把剑的重量,此刻才真切地感觉到,这柄剑里像是封着什么东西,正一点一点醒过来。
李青崖没敢多停。他牵过一匹还算老实的马,翻身上鞍,一路向南。
第三日黄昏,他到了落剑坡。
坡名不虚传。整整一面山坡都是碎石与断岩,石缝里生着些枯瘦的松,远远看过去,像一把把插在坡上的旧剑。坡脚有一条浅浅的溪,溪边搭着一间半塌的草棚,棚下支着一座石砌的炉子,炉火正旺,铁砧上还搁着一块烧得赤红的铁。
锤声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,像是敲了几十年都没变过。
打铁的是个赤膊老人,脊背黑得像淬过火的铁,两臂粗壮,抡起锤来却稳得出奇。李青崖走近了,他也不抬头,只把铁块翻了个面,又敲下去。
"老人家,"李青崖抱拳,"晚辈寻姓石的老铁匠。"
老人抡锤的手没停:"找他做什么。"
"晚辈有一块铁牌。"
锤声停了。
老人这才抬起眼。那张脸上沟壑纵横,眼窝深陷,一双眼却利得像刚淬过水的刀。他盯着李青崖看了半晌,伸出手:"拿来。"
李青崖把那枚半旧的铁牌递过去。老人接在手里,指腹摩过他剜出来的那个剑形缺口,忽然不说话了。
炉火噼啪响了两声。
"这牌子,"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磨刀石,"谁给你的?"
"守旧庙的周叔。"
老人的手一紧:"老周……还活着?"
"受了重伤。"李青崖道,"他让我来找您。他说,那位前辈把答案刻在了什么地方,您知道。"
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转身把铁牌往铁砧上一搁,抡起锤来,重重地砸了下去。
当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"答案?"老人冷笑了一声,锤子又落下去,"你小子知不知道,替他磨剑那几年,他一年到头跟我说不上十句话。他临终前托人捎给我一句话——若有一日有人拿着这块牌子来问答案,别急着说。"
"那要如何?"
老人把烧红的铁块夹起来,转身丢进溪水里。白汽腾起,溪水嘶嘶地响。他回过头,那双眼在暮色里像两点炭火:"先接我三锤。"
李青崖愣了一下,随即解下外衫,把断念连鞘插进脚边的碎石里,双手抱拳:"晚辈接了。"
老人没有客气。第一锤砸下来时,李青崖才明白那不叫打铁——那是剑法。锤走直线,力沉如山,锤面压到胸前半尺时,才见风。李青崖横臂去格,被震得连退三步,胸口气血翻涌。
第二锤换了路数,锤头一沉一挑,像是挑开什么空隙。李青崖不知怎的,脚下一错,竟踏出了爹教过他的那半步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在剑冢外的石阶上,一遍遍踩烂了鞋底才记下的半步。
锤从他肩侧擦过去,砸在地上,碎石迸开。
第三锤,老人忽然收了大半力道,锤面轻轻贴在他心口,停住。
炉火照着两张脸。
老人收回锤,嘴角动了动,那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转身走回铁砧边,把铁牌拾起来,重新塞进李青崖手里。
"你爹教过你走那半步。"他说,"所以你爹从来没想过瞒你。小子,你要找的那个答案,不在落剑坡。"
李青崖的心一跳:"那在哪里?"
老人缓缓摇头,望着坡下渐暗的山影,声音轻了下去:"那位前辈说,他一生只信两样东西——他手里的剑,和替他磨剑的人。他把剑托给了你爹,把话说给了你爹听。他跟我说,那句话不必刻在石头上,石头会烂;也不必写进纸里,纸会烧。"
"那他刻在了哪里?"
老人抬起眼,直直看着他:"他说,他把它说给了一个在场的人听。"
李青崖浑身一震。
"在场的人?"
"那年他在剑冢里说的最后那句话,"老人一字一顿,"屋里有你爹。屋外……还站着一个孩子。"
风从坡下卷上来,吹得炉火歪了一歪。
李青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。他想起剑冢外那间石室,想起那位前辈临终时清澈如初生婴儿的眼神,想起爹跪在石室外的那一夜——可他想不起那句话。
他什么都想不起。
他只记得那天的太阳很白,石阶很凉,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,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"我那时候……才这么高。"他抬起手,比了个高度,声音有点哑,"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
"不知道不要紧。"老人起身,从草棚最里头摸出一件东西,用一块脏布裹着,递过来,"你爹进冢之前,把这东西交给我。他说,若有一日他儿子来找答案,就把这个给他。"
李青崖一层层揭开布,里面是半截断剑——没有剑柄,也没有剑尖,只剩中间一段剑身,锈迹斑斑,断口参差。
他握着那截断剑,忽然觉得断念在鞘中轻轻震了一下。
"这半截剑,是那位前辈平生打的第一柄剑。"老人道,"他临死前,让人把它送下山来,说:'剑留给我兄弟,话留给我儿子。'"
"他儿子?"
老人不答,只把炉边的风箱拉了两下。火光腾起来,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。
"小子,你还有几日?"
"一日。"李青崖声音干涩,"我要往北,去听雪台,把我娘接回来。"
老人点点头,像是在意料之中。他往炉里添了块炭,慢慢道:"那就往北去。那半截剑你收好,到了听雪台,你自己会知道该拿它做什么。"
"老人家,你到底知道什么?"
老人没再看他,只抡起锤,一下一下敲回那块铁上,声音闷在暮色里:"我知道的,都告诉你了。剩下的,你得自己想起来。"
李青崖在坡下站了很久,直到天彻底黑透。他把半截断剑裹好,贴身收进怀里,又摸了摸鞘中的断念。那柄剑还是微微发烫,像是催他动身。
他翻身上马,朝北。
三天里他跑了四百里,从南往北折返时,他忽然明白过来:那位前辈的答案,从来不在剑冢里,也不在落剑坡。二十年前那句话,是说给一个站在门外的孩子听的。而那个孩子如今要去的是听雪台——在那里,他不仅要接回他娘,还要想起那句被自己忘了二十年的话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李青崖攥紧缰绳,低声道:"来得及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