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崖在石室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穹顶那道两界之门,符文已经重新亮起,像一盏被点亮的灯,悬在头顶。他望着那道门,想着游方道说的那句话——"大衍剑经的最后一式,不在剑谱里。在门的那一边。"
门的那一边,是楚问天。
是那个三百年前踏入金丹境、青云宗无人能敌的天道宗宗主。是那个拆了六十年封印、只为打开这扇门的人。
李青崖握紧剑胎,忽然问:"前辈,门的那一边,是什么样子?"
游方道坐在石室角落,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听见他问,老人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里,有一丝复杂的光。
"我守了六十年,只进去过一次。"游方道说,"那一次,我差点没能出来。"
"里面有什么?"
"黑暗。"游方道说,"无尽的黑暗。黑暗里,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。还有——一条路。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路。路的尽头,有一道光。"
"那道光,是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游方道摇头,"我只知道,那道光,在召唤我。我走到一半,就退了回来。因为我知道,再走下去,我就回不来了。"
李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"前辈,"他忽然问,"楚问天,也在那条路上吗?"
游方道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良久,老人缓缓开口:"楚问天,在路的尽头。他等了六十年,就是在等那道光。"
"那道光,到底是什么?"
"是剑主留下的传承。"游方道说,"也是——剑主留下的,最后一个局。"
李青崖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"局?"
"剑主当年,撕碎自己的剑意,一半归墟,一半碎星,封进两座剑狱。"游方道缓缓说道,"他以为,这样就能守住这扇门。可他算漏了一件事——楚问天,会来拆封印。"
"所以,剑主在门的那一边,留了一个局。一个,专门为楚问天准备的局。"
"什么局?"
游方道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穹顶那道门下,仰头望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"李青崖,"他忽然说,"你进去之后,无论看到什么,都不要相信。记住,门的那一边,只有一样东西是真的——那道光。其他的,都是假的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楚问天,会变成你认识的人。"游方道说,"他会变成沈渡师兄,变成徐长老,变成你娘。他会用你最在乎的人的脸,来骗你。你一旦信了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"
李青崖握紧剑胎,指节发白。
"我记住了。"
"去吧。"游方道说,"我在这里,等你回来。"
李青崖深吸一口气。他纵身而起,剑胎出鞘,归墟与碎星的剑意,在他周身流转。他抬手,剑尖指向穹顶那道门,一剑斩出。
嗡——
门上的符文,骤然亮起。那道门,缓缓打开,露出一片深邃的黑暗。
黑暗里,有无数双眼睛,在窥视。
李青崖没有犹豫。他一步踏出,身影没入黑暗之中。
——
门的那一边,是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方向。只有脚下一条路,蜿蜒着,通向黑暗深处。
李青崖握着剑胎,沿着那条路,一步一步,向前走。
他走了很久。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,走了多远。黑暗里,那些眼睛一直在窥视他,却始终没有靠近。
忽然,前方亮起一点光。
那光很淡,像一盏将熄的灯。李青崖加快脚步,朝那光走去。可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,从黑暗里传来。
"青崖。"
李青崖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那声音,他太熟悉了。是沈渡师兄的声音。
"青崖,是你吗?"黑暗里,一个身影缓缓浮现。白袍,佩剑,眉目温润——正是沈渡。
"沈渡师兄?"李青崖的声音有些发颤,"你……你不是……"
"我没死。"沈渡笑了,"青崖,我一直在这里等你。天道宗的人,把我关在了这里。你来了,太好了。快,带我出去。"
李青崖看着沈渡,握剑的手,微微收紧。
他想起游方道的话——"楚问天,会变成你认识的人。他会变成沈渡师兄,变成徐长老,变成你娘。"
"沈渡师兄,"他缓缓开口,"你还记得,你教我第一式剑法的时候,说过什么吗?"
沈渡愣了一下。
"我……我说过什么?"
"你说,"李青崖一字一句,"剑,要握在自己手里。因为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剑,才是真的。"
沈渡的笑容,僵住了。
"青崖,你……"
"你不是沈渡师兄。"李青崖抬起剑胎,剑尖指向沈渡,"沈渡师兄,从来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。"
黑暗里,沈渡的身影,忽然扭曲起来。那张温润的脸,像融化的蜡,一点一点,塌陷下去。最终,化作一张苍老而冰冷的脸。
楚问天。
"有意思。"楚问天看着他,"你比我想象的,要聪明。"
"游方道前辈,提醒过我。"李青崖说,"他说,你会变成我认识的人。"
"他倒是了解我。"楚问天笑了,"可李青崖,你以为,你识破了我的幻象,就能走到那道光面前吗?"
"为什么不能?"
"因为那道光,是我的。"楚问天一字一句,"我等了六十年,就是为了它。你一个练气二层的废物,凭什么跟我抢?"
"凭我,守住了这扇门。"李青崖说,"凭我,是剑主选中的守门人。"
"守门人?"楚问天大笑,"剑主选中的守门人,是游方道。你,只是他临死前,随手抓的一个替死鬼罢了。"
"是吗?"李青崖看着他,"那为什么,剑主把最后一式,留在了门的那一边?"
楚问天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"因为剑主知道,"李青崖一字一句,"能守住门的人,才有资格,拿那最后一式。你拆了六十年封印,却连门都进不来。你凭什么,跟我抢?"
黑暗里,安静下来。
楚问天看着他,目光阴冷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"好。"他说,"好一个守门人。李青崖,我承认,你有点意思。可你以为,你走到这里,就能拿到那道光吗?"
他缓缓抬起手,掌心,浮现出一团黑气。
"那道光,就在前面。可你,走不过去。"
"因为,我会在这里,杀了你。"
话音落下,楚问天一步踏出,身影瞬间出现在李青崖面前。一掌拍出,裹着恐怖的黑气,直取李青崖面门。
李青崖早有防备。他侧身避开,剑胎横斩,归墟与碎星的剑意,化作一道剑光,迎向楚问天。
轰!
剑光与黑气相撞,整个黑暗空间都在震颤。李青崖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撞在无形的壁上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金丹境的一掌,他接不住。
"看到了吗?"楚问天缓缓走来,"你连我一掌都接不住。你凭什么,跟我抢那道光?"
李青崖撑着剑胎,缓缓站起身。他擦掉嘴角的血,看着楚问天,目光没有一丝退缩。
"我接不住你的掌。"他说,"但我,能走到那道光面前。"
"你——"
"因为剑主说过,"李青崖一字一句,"守门,守的不是门。守的是本心。你拆了六十年封印,你的心,早就被那道光,迷住了。而我——"
他转身,不再看楚问天,大步朝黑暗深处走去。
"我的心,从来不在那道光上。"
楚问天怔住了。他看着李青崖的背影,忽然发现,自己竟无法出手。
因为李青崖,根本没有防备他。
他背对着楚问天,一步一步,朝那道光走去。他的背影,在黑暗里,显得那么单薄,却又那么坚定。
楚问天抬起手,掌心的黑气,凝聚成一道掌印。可就在他要拍出的那一刻,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手,在发抖。
他等那道光,等了六十年。可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,输了。
输给了一个,练气二层的废物。
"李青崖!"他嘶声怒吼,"你站住!"
李青崖没有回头。他一步一步,走向那道光。那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他终于看清了那道光——那是一柄剑。
一柄,悬浮在黑暗尽头的剑。
剑身古朴,剑锋如霜,剑柄上,刻着四个字——
"大衍归一。"
李青崖伸出手,握住了那柄剑。
嗡——
一股浩瀚的剑意,顺着剑柄,涌入他的体内。那剑意,比归墟与碎星,都要古老,都要强大。那是大衍剑经的最后一式——大衍归一。
"原来,"李青崖低声说,"最后一式,不是剑法。是剑心。"
他转过身,看着黑暗尽头的楚问天,缓缓举起那柄剑。
"楚问天,"他说,"你等这柄剑,等了六十年。可你知不知道,这柄剑,从来都不是你的。"
"它是剑主,留给守门人的。"
"而我,是守门人。"
剑光,骤然亮起。
黑暗,被一剑劈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