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军镇的路上,队伍点了三次数。
出去三百,回来一百三十七。
新兵一百二十人,活了四十一。这四十一个里,有二十三个是从萧尘身后那道松树夹缝里退出来的。
第三日,张尔璇将军的帐子传了话。这位将军叫张尔璇,据说一直苦练擎天斧法,十战没有输过一战,本来是个伍长,直接破格提拔成了将军”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将军,须发都白了一半,说话嗓门大得能掀帐顶。
他看完战报,又看了黑石岭匪首的头颅,拍着桌子笑。
“三百斤的胖子,吃了丹药,吴石都栽了。一个新兵杀的?”
“回将军,是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萧尘。临海镇,渔家出身,用鱼叉。”
张尔璇笑得更大声:“鱼叉!好!老子带兵三十年,头一回听说鱼叉能捅死个吃丹的!”
他一挥手:“首功,赏银二十两。军中有这样的苗子,老子亲自栽培。吴石活过来,让他把这小子带在身边。”
亲兵领命出去。
张尔璇却慢慢收了笑,盯着那颗头颅,盯了很久。
“丹药……哪来的。”
二十两银子摆在案上的时候,萧尘正在擦刀。
刀刃上有个极小的豁口——就是碰到那层鳞的地方留下的。
他看着那个豁口,把银子分成两堆。十两包好,写了封短信,托往南去的驿卒:交临海镇江柔。
还有十两自己留着,那层鳞,那颗药,那红雾。
这世上有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中军帐里,宋诡把战报看了三遍。
他没有笑。
“三百人打成这样,还叫首功。”
亲兵不敢答。
“黑石岭那胖子,年清年在,今年就死了?”宋诡把战报放下,指尖在“萧尘”两个字上按着,“新兵杀的。”
他起身,掀帘出去。
校场上,活着回来的一百三十七人正在列队领赏。萧尘站在最前面,肩膀上还缠着布。
宋诡走过去。所有人跪下,只有萧尘慢了半息。
“都起来。”宋诡笑了,声音很温和,“本帅刚看了战报。诸位是英雄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不过啊,”他踱了两步,眯着眼看这一片人头,“黑石岭那样的地方,三百人回来一百三十七——诸位这回,是侥幸。”
他把“侥幸”两个字咬得很慢。
“运气这东西,用一次少一次。今日活了,明日未必。想在军中长命,靠运气不成,得学真东西。”
他停在萧尘面前。
“萧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鱼叉,是家传的?”
“海里学的。”
宋诡看着他,笑意还挂在嘴角。
“海里能学的东西有限。”他抬手,拍了拍萧尘缠着布的那侧肩膀,不轻,
“三日后,本帅在中军后帐开小讲,教几个有出息的。你来。”
萧尘的肩膀沉了一下。
“谢大帅。”
宋诡转身走了。走七八步,忽然停下,没回头。
对了。陈虎死了。你知道么。”
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绳磕在杆上的声音。
萧尘抬起头。
“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遇上山匪了吧。”
宋诡笑了一声,走进帐子。
帘子落下前,他对亲兵说了一句。
“去青阳县,告诉那位周仓史——账册,该烧了。
医护营在军镇西头,一排低矮土房,风里全是艾草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萧尘掀开草帘。
老军医正在洗手,铜盆里的水已经红了。他抬眼看了一下萧尘肩上的布条:“新兵?伤口自己换了?”
“换过了。”萧尘说,“我找吴校尉。”
“西头隔间。”老军医甩了甩手,“校尉以上,一人一间。”
萧尘往里走。隔间比通铺干净,一张榻,一个炭盆,墙上钉着吴石的甲,胸口那块凹得能盛水。
“他怎么样。”
老军医跟进来,撩起吴石身上的薄被看了一眼:“三根肋骨断了,肺没破。甲片压进去半寸,再深一分,人就没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习武二十年,肋骨比常人厚,胸口那层肌肉硬得像门板。换个人,早凉了。”
“要多久。”
“躺七日,养一月。刀还能提,只是一年内别硬碰硬。”老军医出去了。
榻上的人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磨石头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
萧尘转过身。吴石睜着眼,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更深。
“校尉。”
“别叫校尉。”吴石咳了一声,血沫子沾在唇上,“林子里你要是慢半息,老子这会儿就是一块生肉了。”
“你先冲上去的。”萧尘说,“你不冲,死的是我。”
吴石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胸口跟着抽了抽。
“老子带兵十六年,头一回让新兵背下山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这条命记在你账上。老子不会说漂亮话——你要什么,等老子起来了,你开口。”
“我要活着。”
“……”吴石愣住,随后笑得更凶,咳出一大口血,自己抹了。“行。这个老子给得起。”
萧尘把水囊放在榻边,转身出门。
帘子落下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那人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黑石岭的丹药,你别去问。问了要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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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营的路上撞见熊霸山,怀里抱着一大摞新甲片,走得直冒汗。
“哎!萧尘!”熊霸山把甲片往地上一放,“二十两!张将军亲口赏的!你他娘是要发财啊。”
“二十两,换一百二十个新兵死了七十九个。”
熊霸山脸上的笑收了:“……这话别在外头说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不过说真的,你这功劳,二十两确实不划算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“咱们还没过新兵考核。”熊霸山伸出手指数,“没过考核,你连兵籍都是暂的,军功记不上册。上头只能拿银子打发。等考核过了,你那颗匪首的头才能折成军功,一层往上垒。”
萧尘停了脚步。
“考核什么时候。”
“十天后。三项——负重、阵列、对械。”熊霸山搓鼻子,“第一名有赏,还封职。往年都是护卫队的人拿,人家有师父教。”
“今年不一定。”
熊霸山看他一眼,笑了:“你这话说得,跟我哥一个味儿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