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傍晚,宋诡的中军帐里,跪着一个满脸尘土的斥候。
“大帅……临海镇里正陈虎,死了。”
宋诡正在剔指甲的手停住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回大帅,说是路过黑风口,遇上山匪劫,同行的还有三个……三个咱们的人,全没了。”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宋诡把小刀搁下,慢慢笑了。
“山匪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黑风口那帮土耗子,见了咱们的旗子,得绕三里路走。他们敢动老子的人?”
斥候不敢抬头。
宋诡起身走到帐口前,掀开帘子看。
校场上一群新兵在跑圈,泥水四溅。
陈虎这条狗,是他表妹夫的人。
那表妹嫁在青阳县,男人是县仓的仓史,姓周。
这些年往来的粮、销的账、烧的册子,都是那位仓史一手经办。
宋诡还捎过话——照看好陈虎,这狗鼻子灵。
结果这条狗,死在半道上。
“尸首呢。”
“抬回镇上了,属下叫仵作看过,”斥候咽了口唾沫,“大帅……那伤,怪。”
“怎么个怪法。”
“陈里正一条大腿被利刃贯穿,膝盖骨是碎的,两条腿全废了才死的,胸口有三个洞,一排,间距一致,是……是渔家用的三齿叉,”斥候声音发抖。
“人被钉在树上,站着死的。”
宋诡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另外那几个山匪呢。”
“一个断臂断腿,两条腿是分两次砍的,还有一个……从腰上齐齐斩成两截。”
宋诡沉默了很久。
这不是抢劫,抢劫求财,一刀了事。
这是要人死得慢、死得难看、死得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这是仇。
而且是把人废了以后,慢慢玩死的那种仇。
他转过身走回案后,翻开新兵名册,手指从头往下滑。
停在一行字上。
萧尘,临海镇,擅鱼叉,第二营。
晚上,第二营的校场就点了火。
三百人站成十列,风从北边过来。
台子是临时搭的,台上站着个穿青缎的人,四十来岁左右。
手里捧着一卷账册,他不是军中的,穿着一身红服,只在腰上挂了一块宋字牌。
他把账册摊开,声音不高,但字咬得很清楚。
“宁国立国百年,军中只认一样东西——首级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
“今日起,随队剿北岭马匪者,按人头计功,”他抬起手,一根一根点,
“斩敌一人,当月月饷一两,斩十人,升伍长,月俸十两,斩三十人,升什长,月俸十五两,斩五十人,升屯长,月俸三十两。”
火把爆了一声。
前排一个瘦新兵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。
“首级要带回来,耳朵不算,衣裳不算,兵器不算,我们只认人头。”
青缎人翻了一页,“功簿当场记,月底发饷,不拖不欠,大帅说了,这是规矩。”
后排炸了。
“一两……一个月一两?”
“我在家割一年芦苇,才三百文。”
“伍长月俸十两,我娘一年吃不了十两。”
声音越滚越响。
萧尘站在第七列,没动。
他在心里排了一遍:一两一个,十两一职,五十人换三十两月俸——三十两,够家里吃三年,够给萧平请个正经的教书先生,够把院墙砌起来。
青缎人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。
“不过呢,军中凶险,本帅也不忍心看着诸位白白送死,所以啊,本帅特意请了军中好手,给诸位演示一番防身术。”
话音刚落,台子侧面就走出一个精瘦的小兵,手里拎着根短棍。
“看好了!”
小兵舞了几下短棍,动作干脆利落,啪啪几声脆响。
下面响起一片惊呼。
宋诡满意地点点头:“诸位也看到了,这位就是我军中的好手,若是诸位想学这防身术,也不难,只需十银两学费,包教包会。”
十银两。
萧尘心里冷笑。
这哪是什么防身术,分明就是借机敛财。
“当然了,”宋诡又眯着眼睛补充道。
“学不学随意,不强求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傻子都听得出来——不交钱,后果自负。
他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钱袋。
三十七文,也不够学习拳法。
再算了一遍这三日速成的东西。
他的刀快,叉长,没必要学这些虚头八脑的。
青缎人把账册往桌上一放。
“愿随队剿匪者,一个一个挨着排队,上前记名。”
第一个动的是那个断了半只耳朵的老兵。
他走上去,报了名字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新兵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个是个个子不高的少年。
接着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队列开始往前涌。
“我去。”
“记我一个。”
“老李,你腿不是伤了?”
“伤了也去,留在营里也是死,去了还能挣一两。”
萧尘也往前走。
走到台前,报了名。
青缎人的笔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“萧尘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临海镇的,”青缎人在册子上添了两个字,
笔尖压得很重,“宋大人记得你。”
“替我谢大帅。”
“你去剿匪,不学拳法?”
“钱不够。”
“可以赊,”青缎人笑得更和气了。
“三日速成,学费从军功里扣,斩两人还清。”
萧尘看着他,“利钱几分。”
青缎人愣了一下,“每月三分。”
“利上滚利,还是本上算。”
“……利上滚。”
萧尘退了半步,抱了个拳。
“那不学了。”
日头出来的时候,熊霸山从中军那边跑过来,跑得满头汗。
“萧尘!”
他一把把萧尘拽到马槽后面,喘了两口。
“你真报名了?”
“报了。”
“黑石岭那地方——”
“上回去两百,回来七十九,”
萧尘说,“路上有人说过了。”
熊霸山急了:“你知道还去?我哥能给你找个借口,装病,脚崴了都行,压两个月,等这一波过去——”
“压两个月,下一波还是我。”
熊霸山不舍得看着萧尘离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