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仙阵破,四圣归天,碧游倾颓,万仙劫定。
洪荒九天的仙魔大战尘埃落定,余下的,只剩红尘末劫、商周终局。
失去截教万仙驰援,无有诸天阵道庇护的殷商江山,已然是风中残烛、水中浮萍。西岐百万王师、八百诸侯联军,势如破竹,连破五关,踏平朝歌外围所有防线,兵临殷商帝都城下。
昔日固若金汤、雄踞中原六百载的大邑商王畿,再无半分抵御之力。
城外,铁甲如云,旌旗蔽日,兵戈映血,号角震野;
城内,民心溃散,百官逃奔,宫阙寂冷,社稷垂亡。
殷商国运,燃尽最后一缕余烬。
……
九重深宫,紫微帝殿。
帝辛独坐龙椅,一身玄色帝王冕袍依旧规整威严,未曾有半分狼狈失态。数载征伐,数载仙劫,数载天道倾覆,这位世人唾骂的君主,洪荒最后一位人皇,自始至终,傲骨未折,帝心未怯。
宫外兵戈之声渐近,呐喊震天,杀伐彻地,王朝覆灭的大势已然无可逆转。
内侍跌跌撞撞冲入大殿,面如死灰,声嘶力竭:
“大王!大事不好!西岐联军破外城、入皇城,百官逃散殆尽,王师尽数溃败……朝歌,守不住了!”
殿中死寂无声。
帝辛垂眸,指尖轻抚冰冷的龙案,眸中无怒、无惧、无悲、无悔,只剩万古苍凉。
世人皆骂他荒淫无道,炮烙忠臣,荒废社稷,葬送大邑商。
可诸天万界,天地史书自有公道铭记。
帝辛从未弱于人皇,从未屈于仙神,从未拜服天道。他是洪荒最后一位真正的人皇,不信天命,不跪诸神,敢于抗衡来自九天之上的算计。三皇五帝传承下来的人皇傲骨,在他身上,自始至终未曾磨灭半分。
封神大劫,天道蓄意倾覆大商,圣门刻意污名人皇,将仙门厮杀、天地权谋造就的万般罪孽,尽数堆在他一人肩头。他以一己之身扛下万古骂名,背负万世污谤,只为护住人族最后一丝自主傲骨,守住人皇道统最后的一寸尊严。
“孤知晓了。”
帝辛声音平淡沉稳,不见帝王末路的慌乱,缓缓起身,踏步走出紫微大殿。
宫道空旷,落叶纷飞,残风萧瑟。昔日繁华鼎盛的殷商皇城,如今满目疮痍,死气沉沉。一路行来,逃散的宫人,奔逃的权贵,叛逃的文武络绎不绝。无人眷恋社稷,无人死守王城,少有人愿意陪伴这末代人皇走完最后的路途。
唯独一道纤柔红衣身影,立在摘星楼前的高台之上,静静等候。
苏妲己。
轩辕古墓出世的千年狐妖,封神劫局之中世人口中的祸国妖妃。世人皆言是她魅惑君主,祸乱朝纲,倾覆大邑商,是殷商覆灭的罪魁祸首。
可唯有妲己自己心中清明,唯有天地史书默默记录真相。
自她踏入朝歌那一日起,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皆被篡改的天机裹挟,受劫数枷锁束缚。她是天道选定的棋子,是圣人布局的工具,是封神大劫的牺牲品。身不由己,情不由心,祸不由己,千年修为,一世恶名,自一开始便注定要为这场万古劫局陪葬。
她回眸望见缓步走来的帝辛,红衣猎猎翻飞,眉眼褪去往日娇媚妖冶,只剩下无尽疲惫与释然。
“大王,王城破了。”
帝辛驻足高台边缘,脚下便是万家宫阙,远处城头烽火滚滚,硝烟弥漫。他望着自己守护一生的山河,缓缓开口,声音被晚风揉碎:
“孤明白。天数绞杀,仙门算计,大邑商走到今日,非一朝之过。”
妲己垂落眼帘:“外界千夫所指,所有罪责,大半都扣在妾身身上。”
“你不过是受人摆布的傀儡。”帝辛淡淡摇头,“天道要亡商,便要造出一个妖妃祸主的由头,用来蒙蔽世间万民。真正倾覆社稷的,从不是你,是九天之上那一手安排好的劫数。”
摘星楼木石楼阁高耸,积满柴薪,早已被帝辛提前安排妥当。他不愿被俘,不愿被西岐押赴军前受辱,不愿人皇的尊严被天道肆意践踏。
“人皇不可受缚于凡俗,更不可受辱于仙天。”帝辛抬眼望向浩渺云天,“孤乃人族人皇,生而执掌人间,死亦当殉于宗庙社稷,不做阶下之囚。”
妲己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大王,妾身该去往何处?”
“你的劫,尚未了结。”帝辛目光平静,“封神榜之上,并无你的名位。天道利用你搅动殷商气运,却不曾给你留一丝归宿。往后,是生是灭,不再由劫数摆布。”
说完,帝辛不再多言,亲手引燃堆放在楼阁四周的柴薪。
轰的一声,赤红火焰骤然腾起,顺着木梁迅速蔓延,火光冲天,烈焰吞噬整座摘星高楼。熊熊烈火裹挟滚滚浓烟直冲云霄,火光映红整片朝歌的夜空。
烈焰之中,帝辛一身玄冕立于火海中央,没有躲闪,没有哀嚎。人皇的气魄,在熊熊烈焰之中燃烧至最后一刻。
大邑商,三十一世王,六百年社稷,就此彻底断绝。
城外厮杀之声渐渐平息,西岐兵马完全掌控整座朝歌。
诸侯将士远远望见摘星楼冲天大火,人人默然。一代人皇,就此殉国。
火光之外,妲己立于火海边缘,红衣被热浪吹得飘摇不定。她看着楼阁一点点焚毁,看着末代人皇归于烈焰,心中那一丝被劫数捆绑的执念,也随着大火缓缓消散。
她没有奔赴火海赴死。封神榜上无名,劫数的枷锁已然随着帝辛身死、殷商灭亡出现一丝松动。可天道的目光依旧悬于头顶,她逃不开这一身千年业果。
不多时,数道玉虚门下修士踏云而来,奉命前来处置这一名祸乱王朝的狐妖。
妲己抬眸看向飞来的仙众,不逃不避。属于她的宿命,才刚刚走到中转之处。
朝歌城的硝烟缓缓弥漫九州大地,殷商的时代彻底落幕,属于大周的篇章,即将拉开帷幕。
玉虚金仙落地,剑光横空,直指妲己。
杨戬凝目而立,身旁哪吒、韦护一众门人按剑戒备。他们奉姜子牙之命,前来清算搅动殷商气运的狐妖,这是封神劫局收尾的既定一环。
妲己站在火光边缘,红衣染了烟尘,面上不见半分惧色,轻声道:“诸位仙长,妾身一生皆为天道棋子,祸乱朝歌非本心所愿。如今大商已灭,人皇殉火,劫局根基已散,何必再对一介妖灵赶尽杀绝?”
杨戬眸光沉凝,他历经万劫,早已看透封神背后的圣人算计与天道权谋,知晓妲己不过是被推在台前的牺牲品,心中自有权衡。
“你虽身不由己,却终究搅动人间气运,致使生灵涂炭,此业障不可消弭。”杨戬开口,“封神榜无你名讳,天庭神位与你无缘,天道也不会赐你轮回善果。”
哪吒性子刚烈,本欲出手镇压,却被杨戬抬手拦下。
“不可擅杀。”杨戬低声,“此妖牵扯女娲娘娘本源因果,贸然斩灭,恐牵动上古气运,徒增无边业力。”
众人闻言皆是一凛。妲己本是女娲宫前轩辕坟三妖,受女娲法旨入世,若是当场斩杀,便是违逆圣人意志,无人敢担这份因果。
最终众人商议,并未取妲己性命,只是封禁她千年狐妖道行,打散她身上的劫数印记,将其逐出红尘,令其不得再涉足人间王朝纷争,自行去洪荒荒泽之地了结自身业障。
妲己俯首领命,道行被封大半,一身妖力褪去,从此褪去祸妃身份,孤身遁入南荒瘴林,往后漫长岁月,只在山野间苦修赎罪,不入仙班,不登神榜,游离于三界秩序之外。
摘星楼的大火渐渐烧尽,高楼倾颓,焦木残灰散落一地。帝辛的身躯早已在烈焰中化为灰烬,随殷商六百年的国运一同消散。
朝歌城内,残余的殷商王族、旧臣尽数归降,昔日大邑商的宗庙礼器被逐一封存,九鼎被西岐军士妥善护起,等待新主执掌。
城外八百诸侯齐聚校场,静待武王入城。
姜子牙立于云端,望着满城烟火,手中封神玉简灵光微动,榜单之上大半亡魂已然就位,只待人间新朝定鼎,便开启最终的封神大典。
申公豹远远隐在云层暗处,看着殷商覆灭,眼底阴鸷翻涌。他游走诸仙、挑动截教门人下山赴死,本想搅乱封神格局,如今大局已定,他的算计尽数落空,北海之下无支祁被大禹封印的暗流,正悄然与他身上的怨气相互呼应,冥冥之中,一股蛰伏的力量正在苏醒。
殷商的时代,彻底画上句号。
朝歌的硝烟慢慢散去,阳光洒落在残破的宫墙之上,西岐的王旗缓缓插上朝歌城头,大周的脚步,已然踏临中原大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