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歌夜色,墨染千山。
摘星露台之上,夜风凛冽如刀,刮过满台寒霜,也刮过闻仲沉如死寂的身躯。
一口心血落地,染红青石阶前方寸之地。
这是他万年修道以来,第一次因心魔悲愤、因师门背叛、因仙众冤屈,道心崩动、气血逆行。
先前十阵连崩、十仙连陨,他步步隐忍、层层压制、字字缄默。
为商朝气运、为人皇大局、为洪荒残存制衡,他甘愿背负冷眼、承受憋屈、咽下血泪。
可当最后一缕十绝道韵消散洪荒,当那万古悲凉彻底落定,
他再也压不住心底沉积的滔天恨意。
不是恨阐教、不是恨天道、不是恨封神劫数,
是恨同根相残、同门背道、内奸卖教!
若无内鬼全盘泄密,十绝阵纵使难抗圣人道统、难逆封神天数,
绝不至于阵阵被看穿、招招被预判、步步被克制、战战无生机。
十天君皆是阵道奇才、清白仙真、守道忠臣,
哪怕不敌十二金仙,亦可缠斗千回合、可破阐教阵法、可保自身脱身,
绝无可能十战全败、十阵全崩、十仙全殉。
所有的惨烈、所有的冤屈、所有的无解死局,
归根结底,皆是一人背道叛教、私心作祟、媚圣求荣!
闻仲缓缓直起身躯,抬手抹去唇角残余血渍。
他双目不再赤红暴怒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,
那是雷霆沉寂之前的压抑,是血海深仇沉淀后的冷静,是万古隐忍淬炼出的决绝。
怒而狂者,易被天察;
静而谋者,可破天机。
此刻天机锁死、圣人监世、天道高悬,
但凡他有半分异动、半分声张、半分彻查的明面动作,
必然会被玉虚捕捉、被天道针对、被棋局提前绞杀。
届时,内奸未除、大商先倾、残道先灭、万仙先机尽失。
他不能乱,也乱不起。
闻仲抬眸望向浩瀚星河,掌心微动,引动深埋天地的雷部本源。
他乃金鳌嫡传、雷部正神、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道体,
执掌洪荒雷霆律令、掌天地善恶惩戒、掌九幽奸邪刑杀。
普天之下,万水千山、洞府仙山、天机暗流,
皆有他常年布下的雷纹暗线、雷霆密影、雷息溯源。
这些雷影隐匿虚空、藏于风露、融于地脉,
不入圣人法眼、不显仙机波动、不扰天道运转,
千百万年来静默蛰伏,只为监察世间奸邪、记录仙门轨迹、留存天地真迹。
今夜,他第一次全力催动这蛰伏万古的雷部密网。
嗡——
无形无息的雷霆波纹,以朝歌为中心,瞬间铺展万里洪荒。
无声无息、无影无踪,掠过西岐战场、扫过玉虚云端、拂过东海金鳌、探过四海八荒。
雷网溯源,逆流追迹!
他不查战局、不查天命、不查阐教仙踪,
唯独追索十绝阵泄密轨迹、碧游消息外流痕迹、截教道韵异动天机。
十绝阵的所有阵理、所有煞机、所有破绽、所有后手,
皆为碧游宫核心秘档,从不外传、从不公示、从不许旁门窥探。
唯一的泄露途径,只能是截教高层亲口传讯、亲传密报、暗通玉虚。
雷霆密网穿梭天机缝隙,一点点剥离伪装、一层层拨开迷雾、一丝丝捕捉残迹。
可下一瞬,闻仲眉头微凝。
他查到了痕迹,却查不到真身。
天地之间,的确存在一道隐秘至极的传讯道韵,
自金鳌岛方向而出,跨越山海、暗渡虚空,直达玉虚宫深处,
精准传递了十绝阵全部秘要,时间线与十天君下山入世、对阵西岐完美吻合。
可这道韵被圣人之力洗去过迹、被天机法则掩盖本源、被天道权柄抹去特征。
无痕、无迹、无源、无凭。
如同凭空而生、凭空而传、凭空消失,
任他雷部溯源之力冠绝洪荒,竟也无法锁定真身、无法追溯身份、无法捕捉气息。
闻仲心底寒意更沉。
能借圣人天机、掩自身道迹、隐泄密痕迹,
足以证明此内奸地位极高、深得圣人默许、早已暗投玉虚、入局封神棋局。
此人绝非普通弟子、绝非旁门散仙、绝非寻常金仙,
必然是碧游宫内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、深得师尊信任、能够接触所有核心阵道秘辛的核心人物!
平日里道貌岸然、满口碧游大义、身披截教道袍,
背地里阴私歹毒、卖尽同门、献祭忠良、媚求天位。
好深的伪装!好狠的心思!好毒的算计!
闻仲凝立露台,眼底寒芒闪烁不定。
查不出真身,便不急于强查;
锁不住踪迹,便不急于揭穿。
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。
既然对方藏于暗处、隐于同门、借天掩迹、顺势屠仙,
那他便沉于明处、稳于朝堂、静于战局,
以不变应万变,以隐忍钓奸邪,以时间换真相。
内奸既已投靠玉虚、为圣人做事、为封神铺路,
便绝不会仅此一次泄密、仅此一次屠仙、仅此一次算计。
往后九曲黄河、诛仙阵开、万仙大战、碧游倾覆,
此人必会一次次泄密、一次次出卖、一次次屠戮同门。
次数越多,破绽越多;
入局越深,痕迹越显;
作恶越久,报应越近。
闻仲掌心雷纹缓缓收敛,暴乱的雷霆彻底蛰伏丹田深处。
他不再强行溯源、不再搅动天机、不再引发异动,
只将这道隐秘的泄密轨迹牢牢刻入神魂、记入道根、藏入心底。
他静静立在夜风之中,望着西岐方向,无声低语:
“你隐天机,我藏雷心。
你卖十绝,我记万账。
来日棋局深处、大战临头、碧游倾颓之际,
你自以为可以凭借泄密之功、稳居天位、逍遥封神,
我便在那一刻,掀你伪面、曝你罪迹、诛你叛道之魂!
今日之忍,非是无能,
是为来日,清算滔天巨恶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九天之上,玉虚宫。
云海浩渺、仙气缥缈、玉清祥和、圣韵垂天。
整座玉虚宫澄澈肃穆、寂静庄严,看似一片正道盛景、天命祥和。
大殿之内,元始天尊默然端坐莲台,双目微阖、无悲无喜、不动不言。
十二金仙尽数归位,分列两侧,垂首肃立、道心沉静、仙姿肃穆。
刚刚落幕的十绝阵之战,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顺天定劫、清理逆仙、稳固天数。
无人悲十绝之冤、无人叹十仙之殇、无人愧同门之亡。
在玉虚正统道统之中:
顺天即是正,逆命即是邪;
附圣即是功,守衡即是罪。
无对错,唯天数;
无正邪,唯天命。
大殿角落,一道身影隐匿仙光、低眉敛韵、气息温润、道貌端然,
混在一众玉虚客卿、旁门修士之间,看似平平无奇、与世无争。
无人知晓,这具温润道躯之内,
藏着整场十绝浩劫的最大黑手,藏着屠戮十绝仙众的唯一元凶,
藏着截教万古难消的叛教巨奸。
此人俯首作礼,声息平和、温润无波,不露半分破绽:
“启禀师尊,十绝阵尽数破灭、十天君尽数归榜,
截教首批入世护道仙众尽数清算,人道制衡之力再削一层,
商朝气运日渐衰败,周室天命愈发稳固,封神棋局,再稳一步。”
言语恭顺、态度谦卑、话术周全,
字字皆是顺天功德、句句都是辅道之功。
莲台之上,元始天尊眼皮微抬,淡漠眸光扫过那道身影,淡淡一语:
“事办稳妥,天机无漏,劫数有序。
你功在封神,记于天册,来日劫终,自有圣位封赏。”
简单一语,默许所有泄密、纵容所有背叛、认可所有屠仙。
这便是封神最赤裸、最肮脏、最真实的内核——
守道者有罪,叛道者有功;
忠良者覆灭,奸邪者封神。
那道身影躬身叩首,神色愈发恭谨、道姿愈发纯粹,
心底却无半分愧疚、半分愧悔、半分不安。
碧游同门、十绝忠良、万古阵道、万载情谊,
在他眼中,不过是铺路的劫灰、登顶的阶梯、封神的资粮。
牺牲十人,可换自身圣位前程;
覆灭十阵,可换玉虚绝对正统;
灭绝制衡,可换天道万古独尊。
何其划算,何其值得。
他隐于玉虚、藏于圣恩、掩于正道,
静静看着下方红尘棋局风起云涌,
静静等着截教仙众一步步入局、一次次被卖、一层层覆灭。
他深知闻仲必会生疑、必会追查、必会怨恨,
可他借圣人掩迹、靠天机护身、凭天命遮罪,
料定闻仲无凭无据、无可奈何、无从揭穿。
从今往后,
他依旧是仙门温润名士、玉虚有功客卿、天道顺天贤臣,
而十绝十天君,只会被钉在逆仙榜单、沦为万古劫寇、背负千古骂名。
黑白颠倒,至此极致。
……
红尘朝歌,深宫龙庭。
帝辛凭窗而立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眸光幽深似渊。
他虽不通仙门秘辛、不晓天机溯源、不知内奸真名,
却以人皇俯瞰万古的通透,看穿了这场仙战最本质的猫腻。
十绝阵败得诡异、十仙亡得蹊跷、十阵破得离谱。
无弱于敌、无疏于阵、无逆于术,
却落得全盘覆灭、含冤封神,
唯一的答案,唯有内部背叛、秘辛外泄、人为死局。
帝辛指尖轻扣窗棂,低声轻笑,笑声苍凉又冰冷:
“仙门自诩清高,正道自诩公允,
原来内里,尽是权谋诡诈、背道卖友、肮脏交易。
闻仲隐忍追查,欲清师门奸邪,
孤便坐稳大商龙庭,为你稳住战局、护住气运、挡住天伐。
内奸想借天道灭尽护道仙真,
阐教想借封神扫尽制衡之力,
天道想借周兴商灭绝尽人道自主,
那孤便偏不如你们所愿。
你们要衡灭,孤便守衡;
你们要人绝,孤便立人;
你们要天定输赢,孤便逆势翻棋!”
夜色深沉,三界暗流彻底翻腾。
明面上,西岐大胜、十绝尽灭、商势衰败、天命归周,一切顺理成章;
暗地里,雷网追奸、玉藏黑幕、碧游含冤、人皇逆势,一切早已翻盘。
十绝落幕,不是封神顺天的终点,
而是仙门清算、奸邪对决、人天逆战的真正开端。
商周战局暂歇,仙劫暗流汹涌,
下一场更大的血色浩劫,已然在天机深处,悄然酝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