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初战落幕,截教首批下山仙众尽数喋血沙场,仙骨葬于红尘隘口。
无震天动地的大阵对决,无顶尖仙尊入世争锋,
仅仅是第一批守道散仙的陨落,却像一颗落石,砸烂了洪荒万古的平和假象。
朝野上下、仙凡两界,氛围彻底变了。
西岐军营一片肃然大胜之象。
姜子牙端坐相帐,复盘此战始末,心中疑虑愈发深重,却始终勘不破根源。
他所见只有表层因果:截教仙众逆势伐周、阻拦天命、兵败身死,是为逆天获罪。
可他亲身对阵,分明察觉这些截教修士心性纯良、无半分邪戾之气,征战只为护商守土、从未祸乱苍生。
天机遮蔽如笼,锁死万物真因。
姜子牙半生顺天行道,第一次心底生出茫然:何为正道?何为逆劫?
只是天道大势压身、师门法旨在前、自身劫债未清,
纵然心生困惑,也只能压下杂念,稳步推进伐商大局。
杨戬、哪吒立在帐下,默然收兵。
二人早已褪去年少桀骜,历经前世宿劫,心性远超同阶仙徒。
哪吒莲花真身不染凡尘,却清清楚楚看见:战死的截教仙众,无一人作恶,无一人乱天,唯守人皇人道而已。
他闹海弑龙、自毁凡躯、借莲重生,身负天道再造大恩,注定顺天,可眼底沙场残仙遗骸,仍让他冰封的仙心生出一丝动摇。
杨戬九转玄功通玄彻地,七十三变窥尽世间道韵,
他劈开桃山、逆天救母、身负滔天逆债,最懂逆势者的无奈与悲壮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:今日截教仙众的逆势殉道,与昔日自己劈山抗天,本质别无二致。
唯一区别,只是天道偏心、时局不同——
他当年逆天,有忠孝为名、留一线生机赎罪;
截教今日逆天,只为守护天地制衡,却被天道定为邪魔劫寇,斩尽杀绝、身死上榜。
杨戬眸底寒光暗凝,不语、不言、不泄分毫心绪。
身负开山旧债,他只能以顺天战功抵罪,纵知天道不公,亦身不由己。
西岐蒸蒸日上,天命祥云覆压百里山河,文王八百步换来的八百年天定国祚,愈发凝实厚重,丝丝缕缕侵吞九州人道气运。
反观朝歌皇城,已是风雨浸骨、暗流丛生。
边关战败的消息缓缓传回王都,没有惊天震动,只有无声的人心溃散。
民间流言经年累月发酵,早已被天机假象彻底驯化。
百姓不知仙战真因、不知天道权谋、不知人皇蒙冤,
只听闻:妖妃乱朝、君王昏暴、逆天失德、仙神伐罪。
市井巷陌、乡野阡陌,人人笃信商灭周兴乃是天数定局,
无人知晓,他们口中的“天数”,不过是鸿钧一手炮制、用来覆灭人族自主的枷锁。
朝堂之中,乱象更甚。
十余载光阴,被天道潜移默化、被妲己暗中引乱的朝纲,早已腐朽大半。
昔日忠贞老臣或年迈故去、或遭佞臣构陷、或心灰归隐,
余下文武,半数趋炎附势、暗通西岐、畏惧天威,
只求在天定大势之中,保全自身前程,无人再念人皇恩德、无人再守红尘人道。
唯有寥寥老臣,固守本心、忠贞不渝,看着山河飘摇、君臣离心,唯有暗自悲叹。
九重宫阙深处,妲己端坐后宫,温婉静雅,全无半分妖邪张扬之态。
外人见她媚惑君心、祸乱宫闱,是万世妖祸源头;
唯有闻仲天眼窥破那一层潜藏的圣人道韵,心底寒意日夜叠加。
他归朝多日,始终敛尽雷霆锋芒、闭口不谈妖事、不触圣人忌讳。
每日晨起临朝、整顿军政、安抚民生、稳固边防,
白日处置凡尘国事,入夜便独坐露台,以雷部秘术暗查天机、追溯仙踪、探查教中异动。
十数载困阵之辱、同门喋血之痛、朝野倾覆之悲,层层积压心底。
他早已确认,此战惨败绝非偶然。
截教下山仙众的路数、术法、破阵习惯、神通短板,尽数被阐教精准拿捏,
每一步应对都恰到好处、每一次围剿都算无遗策,
若非教中核心高层泄密、出卖同门阵机道秘,绝无可能至此。
外有圣人遮天、天道锁局,内有奸贼蛀教、卖尽生机。
这便是截教万仙、人皇人道,逃不开的死局。
可闻仲未曾颓丧、未曾放弃。
他身负金灵圣母亲传道统、身负通天护世遗命、身负殷商百年国祚、身负人皇最后的人道寄托。
明知大势倾颓,仍要徒手撑天;
明知天局已定,仍要静候变数;
明知言出招祸、出手即劫,仍要隐忍蓄力、暗布后手。
露台夜风凛冽,吹动闻仲霜白的鬓发。
他抬眸望向龙座方向,人皇帝辛依旧端坐朝堂,神色淡漠无波。
数年朝夕相对,君臣二人从未点破宫闱真相、从未言明天道骗局、从未宣泄心底悲愤。
却早已心意相通、默契入骨。
帝辛知闻仲隐忍之苦、查内奸之难、束手之痛;
闻仲知人皇背负之冤、承压之重、万古孤独。
世人皆道人皇昏聩、沉迷美色、荒废朝政,
唯有闻仲知晓——
帝辛看似纵容妖妃、放任朝乱,实则是以一身污名、一世骂名,承接天道所有构陷,为红尘人道拖延时间、留存余息。
人皇不辩、不争、不怒、不白,
甘愿做万古暴君,甘愿背万世骂名,
只为给截教争取查奸破局的时机,给人道留存最后一线不灭生机。
夜色深沉,碧游宫云海沉寂。
通天教主端坐莲台,眼底尽是苍凉沉郁。
鸿钧降下的天道蛊印牢牢禁锢圣人道心,让他无法强行破局、无法亲临红尘、无法逆转劫数。
他只能隔着层层天机迷雾,看着门下弟子分批殉道、看着护皇大势步步崩塌、看着红尘人道日渐凋零。
他清楚知晓教中藏有内奸,清楚知晓每一次战败、每一场殉亡、每一次布局落空,皆因腹心背叛。
可那叛徒身居高位、伪装忠谨、得天机庇护、借大势藏身,
在无确凿破绽、无一线证据的情况下,贸然清查只会自乱阵脚、白白损耗截教残余气运。
通天只能隐忍、只能观望、只能看着万仙一步步踏入必死劫局。
东海金鳌仙岛,仙风悲咽,群仙震怒未平。
首批同门战死的噩耗激荡整个截教仙脉,无数岛仙、旁门修士义愤填膺,纷纷叩请碧游法旨,欲下山报仇、驰援人皇、抗衡天道。
仙心躁动、杀意在燃、殉道之志日渐炽烈。
无人知晓,这一切躁动、一切义愤、一切请战之心,
尽数被隐匿的叛徒暗中记录、悄然传向玉虚宫。
阐教与天道,早已备好下一场杀局,只待截教仙众入局赴死。
封神棋局,依旧静静流转。
没有骤然开战、没有顶级仙尊入世、没有阵道崩塌,
只有人心渐变、仙心激荡、暗流涌动、劫气漫延。
西岐蓄势待发,静待天时;
朝歌外稳内虚,残灯摇曳;
截教悲愤欲战,杀机暗藏;
阐教蛰伏设局,静待猎物;
杨戬哪吒默压劫债,静观世变;
妲己身居宫阙,圣人气息长存,锁死商祚;
闻仲身居朝堂,隐忍查奸,死守残局。
万古大戏,仍在静默铺垫。
更烈的仙劫、更悲的殉道、更痛的背叛,皆在不远之后,静静等候。

